又過了兩日。
嬴政下了第二道旨意,正式啟程的日子定了下來。
三日後,走南線經邯鄲過大梁至函谷關關中。
詔書由李斯擬文,措辭簡潔,就是一道再普通不過的歸程令。
但蓋印的事,嬴政特意讓趙高親自來殿辦。
辰時三刻,趙高捧著璽走進正殿。
殿帷幔拉開著,燭火沒有點,全靠窗里進來的日照明,灰蒙蒙的。
嬴政半躺在龍榻上,引枕墊的很高,整個人窩在被褥里。
趙高跪下來,雙手舉起璽。
“陛下,詔書已擬好,請陛下過目。”
嬴政出手接過詔書,展開看了兩眼。
然後他咳嗽了。
第一聲咳嗽悶在腔里,聲音不大但沉重。
趙高的子微微前傾了半分。
第二聲咳嗽比第一聲劇烈,嬴政的弓了起來,一只手撐著榻沿,另一只手捂著。
趙高跪著沒,目鎖在嬴政捂的那只手上。
第三聲咳嗽最猛,嬴政整個人彎了蝦米的形狀,臉漲的通紅,了好一陣才平下來。
他把手從上移開。
掌心里有一攤痰。
暗紅的,混著幾亮紅的線,黏在掌紋里看的一清二楚。
嬴政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掌心,臉上的表淡的出奇,好像那攤痰跟他沒什麼關系。
他拿過案上的布巾了手,把詔書遞回去。
“沒問題,蓋印吧。”
趙高接過詔書,展開鋪在膝上,從錦盒里取出璽。
他蘸了印泥,對準詔書末尾的位置按了下去。
按印的時候他的手很穩,目卻在往嬴政那邊瞟。
嬴政靠回引枕上,閉著眼,口起伏急促,息聲重。
痰。
趙高把這兩個字在腦子里轉了一圈。
咳了。
璽在詔書上留下一方端端正正的印記,趙高把璽收回錦盒,雙手舉過頭頂。
“印已蓋好,臣告退。”
嬴政的鼻子里嗯了一聲,沒有睜眼。
趙高起後退,步子很輕,退到殿門口時又回頭看了一眼。
嬴政窩在被褥里,整個人一團,呼吸急促而虛弱。
趙高轉出了殿門,把門帶上。
他站在廊下,秋風灌進領吹的脖子發涼,但他覺不到。
他在想那攤痰。
暗紅,帶著,這不是裝的出來的。
之前關于嬴政氣好轉的消息,關于殿有人走的消息,關于金異的消息,在這攤痰面前,都變得不那麼重要了。
趙高快步走回偏殿,推門進去的時候心腹已經候在里面了。
“陛下咳了。”
趙高說出這句話的時候,聲音平穩,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三分。
“怕是真的撐不了多久了。”
心腹低著頭,不敢接話。
趙高走到案後坐下,從袖中取出備案絹帛展開鋪在桌面上,在最新的一行批注下面又添了一句。
親眼所見咳,丹毒心脈,時日無多。
墨跡干,他把絹帛折好收起來。
然後他閉上眼,角微微翹了一下,弧度極小,轉瞬即逝。
在趙高的認知里,一切都還在他的掌控之中。
嬴政正在死。
銀子還沒出手,獵自己就倒下了。
他只需要等。
偏殿的窗外,日正盛。
正殿。
嬴政用舌尖了側的傷口,那是他在趙高進殿之前咬破的。
位置選在下側最薄的那一片黏上,只破了一個米粒大小的口子,但出量足夠。
混在嚨里積攢的痰中咳出來,暗紅帶,像極了丹毒侵心的癥狀。
他用布巾把角殘存的跡干凈,坐起。
腔里暖洋洋的,心跳沉穩有力,呼吸綿長通暢。
陳堯獻祭的那生命力仍在持續修復他的,今天他能明顯覺到兩條的力量又恢復了一截,走路時膝蓋不再發。
嬴政站起來,在殿走了幾步。
腳掌踩在青磚上,穩穩當當,每一步都踩的篤實。
他走到窗前,從窗里看了一眼外面。
偏殿的方向,趙高的影剛從廊道上消失。
嬴政收回目。
韓談依舊被他換掉。
第一個節點拿掉了,趙高的後勤通道徹底斷了。
接著,殿外傳來李斯屬吏的通報聲。
“陛下,丞相呈上後勤清單第一份明目,請陛下過目。”
嬴政重新躺回龍榻,調整好虛弱的姿態。
“送進來。”
一卷竹簡被恭恭敬敬的遞到榻邊,嬴政出一只抖的手接過來,翻開掃了幾行。
車馬八十七乘,馱馬一百四十二匹,糧草折合粟米九百石,飲水車十二輛。
隨行郎衛六百人,分前軍中軍後軍三部,換值守。
沿途補給點十一,每預存糧草三日量。
嬴政的目在第七補給點的位置上停了一下。
那個點在邯鄲以南約兩百里的位置。
沈長青到達的時候,鑾駕大概就在那附近。
嬴政在心里記下了這個位置,把竹簡合上遞了出去。
“告訴丞相,清單無誤,照此辦理。”
屬吏接過竹簡退了出去。
嬴政躺在榻上,目盯著殿頂的梁柱。
還有八天......
他需要提前在那個補給點附近安排接應的人手。
不能用趙高的人,不能用現有郎衛中任何可能和趙高有關的人。
用誰?
嬴政的手指叩擊的節奏慢了下來,最後停住。
他想到了一個人。
夏無且。
那個被他嚇得三天不敢進殿的太醫令。
夏無且不是趙高的人,這一點嬴政可以確定。
手冊上趙高暗網的七個節點里沒有夏無且的名字,而且當年荊軻行刺的時候,夏無且是拿著藥囊砸向荊軻的那個太醫。
這份忠心,二十年前就驗過了。
嬴政閉上了眼。
夏無且可以用,但不能讓他知道太多。
只需要讓他在特定的時間出現在特定的位置做一件簡單的事就夠了。
比如,在某一天的傍晚,以采藥為由,獨自去營地五里之外的某片荒地轉一圈。
如果到一個著古怪滿是的陌生人,把他帶回來,給嬴政。
不需要問為什麼,不需要知道那個人是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