關中，蒙毅駐地。
帳外的秋風把營旗吹的啪啪作響，旗桿上的銅環撞著發出叮叮當當的脆響。
蒙毅坐在帳的案前，面前攤著一張剛送到的帛條。
這是他派出的校尉寄回來的第二份報。
字跡潦草，顯然寫的匆忙。
沙丘宮戒備異于尋常，外圍郎衛增至雙倍，換班頻次從每四個時辰一次改為每兩個時辰一次。
天子鑾駕已在沙丘停留六日有余，遠超此前任何一次巡游途中的駐留時間。
正殿封，三十步之不許任何人靠近，連太醫令夏無且都被攔在宮門外。
偏殿方向，趙高與李斯頻繁出，日夜不斷。
蒙毅把帛條翻過來看了看背面，沒有了，只有這些。
他把帛條放在案面上，雙手疊在上面，盯著帳頂的油布看了很久。
外面傳來巡營士兵的腳步聲，踩在干的泥地上咔咔作響。
蒙毅的腦子里在推演。
第一種可能，陛下已經駕崩了，趙高不發喪。
如果是這樣，趙高封鎖正殿就說得通，太醫不讓進也說得通，偏殿頻繁出更說得通，趙高和李斯在商量如何置詔和繼位的事。
蒙毅的手指在帛條上收了一分。
第二種可能，陛下重病但還活著，趙高在趁機布局。
嬴政愈發消沉的消息他在出發前就知道了，否則也不會派他來關中‘禱山川’。
如果嬴政還活著但已經失去了對局面的控制，趙高完全有可能在利用這段時間編織他的網。
蒙毅的牙關了。
第三種可能，陛下有自己的安排，故意封殿。
這種可能不大，但蒙毅不敢排除。
嬴政這個人他太了解了，跟了他將近二十年，見過他在所有人以為大勢已去的時候翻盤，見過他在滿朝反對聲中獨排眾議。
封殿三十步，不許任何人靠近，太醫都攔在外面。
如果陛下真的已經不行了，這道命令是誰下的？
是趙高假傳的？
還是嬴政自己下的？
蒙毅把帛條折起來，在案角。
他站起走到帳門口，掀開帳簾朝外面看了一眼。
營地里秋正濃，遠的山巒在夕下染了一層赤紅，駐營的三百親兵正在各自帳前拭兵。
蒙毅放下帳簾，轉走回案前。
李斯這個人說話從來滴水不，但他給自己寫的那份保中，他用了一個恐字。
說明他自己也拿不準。
但李斯愿意冒險把這封信送到他蒙毅手里，說明李斯判斷局面已經到了不能再不表態的地步。
李斯是什麼人？
左丞相，跟了嬴政二十年的心腹重臣，一個把自利益和嬴政牢牢綁在一起的人。
他不會平白無故給蒙毅通風報信。
除非他覺得趙高可能要干一件連他李斯都兜不住的事。
蒙毅把信折好放回枕下。
他在帳來回走了幾步，靴底踩在鋪地的氈毯上發出悶悶的聲響。
走了幾個來回，他停住了。
“來人。”
帳門外的親衛掀簾進來。
“傳周校尉。”
親衛領命出去，不到一刻鐘，一個材悍的中年軍大步走進帳，單膝跪地抱拳。
“屬下周徹，見過大人。”
蒙毅走到案前坐下，目落在周徹臉上。
“帶三百人，今夜出發，輕裝簡行。”
周徹抬起頭，眼中帶著疑問。
“走小路，不馳道，不亮旗號，不穿甲胄。”
蒙毅的聲音不高，但每一個字都的很實。
“隨我去迎陛下鑾駕。”
周徹的眉頭微微一。
“迎鑾駕？”
蒙毅從案上取過一張布地圖展開鋪在兩人中間。
手指點在沙丘宮的位置上，然後沿著南線的標注一路往西劃。
“鑾駕三日後從沙丘啟程，走南線經邯鄲過大梁至函谷關。”
他的手指在大梁以東約兩百里的位置上畫了一個圈。
“我們從關中出發沿南線東進，在這個位置和鑾駕相向而行。”
周徹盯著地圖上那個圈，快速在腦子里換算路程。
“十日左右可以上。”
“差不多。”
蒙毅收回手指，看著周徹的眼睛。
“到了之後我會以述職為由請求面見陛下，你帶人在外圍扎營，不要進鑾駕的護衛圈，但要把周圍三里之的靜全部盯死。”
周徹的後背的更直了。
“大人是擔心有人對陛下不利？”
蒙毅沒有接這句話，他站起走到帳門口，掀開帳簾的一角，夕的余暉從隙里灌進來照在他的半張臉上。
“備馬，三百人全部騎兵，每人帶五日干糧，多余的東西一律不帶。”
周徹站起來抱拳領命。
他轉走到帳門口的時候，蒙毅的聲音從背後傳過來。
“周徹。”
“屬下在。”
“路上如果遇到從沙丘方向來的任何信使，不管是誰的人，不管帶的是什麼東西，攔下來看一眼。”
蒙毅的聲音頓了一拍。
“看完之後原樣放走，不要扣人，不要聲張，但容記下來報給我。”
周徹的瞳孔了一下，他低下頭應了一聲，大步走出了帳外。
帳簾落下，蒙毅獨自站在門口。
他的右手按在腰間的劍柄上，指腹挲著劍格上的銅飾紋路。
不管陛下是死是活，他蒙毅都要親眼去看一看。
如果陛下還在，他就是找陛下述職，規規矩矩的面君請安。
如果陛下不在了，趙高想做什麼手腳，他蒙毅手里這三百人就是一扎進趙高嚨里的刺。
帳外的天從赤紅轉了灰紫，晚風從營地西面的山口灌進來，把營旗吹的獵獵作響。
蒙毅松開劍柄，走回案前坐下。
他從案角取過一支禿了頭的筆，蘸了濃墨，在一塊帛布上寫了幾行字。
兄長在上郡握三十萬大軍未，弟在關中領三百親兵南下。
若陛下安在，此行不過述職請安。
若有變故，弟當以死報陛下知遇之恩。
墨跡干之後，蒙毅把帛布折一個極小的方塊，塞進了的暗袋里。
帳外傳來馬蹄聲，周徹已經在集結人手了。
蒙毅吹滅了案上的油燈，在黑暗中坐了片刻。
然後他起，從帳角的架子上取下佩劍掛在腰間，推開帳簾走了出去。
營地里火把通明，三百騎兵已經牽馬列隊等在營門口。
每個人都是輕裝，沒有甲胄沒有旗幟，遠遠看去跟一群趕路的商隊差不多。
蒙毅翻上馬，在隊列前面勒住韁繩，回頭掃了一眼後的三百人。
沒有員，沒有訓話。
他撥轉馬頭，雙一夾馬腹，戰馬嘶鳴一聲竄了出去。
三百騎隨其後，馬蹄聲在夜中碎碎的彈跳著，沿著一條不起眼的小路，消失在了關中平原的暮里。
方向是東南。
沙丘宮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