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丘宮外頭的風停了,夜里很安靜,窗里進來的涼氣也沒那麼扎人了。
嬴政坐在案前,面前攤開那本《上下五千年》,正好翻在唐朝那部分。
白天歸程的事都已經安排妥當。
令草稿在竹簡底下,後勤清單到李斯手里,韓談去了後隊,沿路的補給點也都對過數。
事都辦完了,就是睡不著。
嬴政把書翻到講貞觀之治的地方,挨著往下看。
之前看過的容,這會兒大半夜看起來,覺有些不一樣了。
唐太宗李世民。
書上說這個人殺兄弟退親爹,下手夠狠,登基後卻了後世認定的千古明君。
嬴政的手指在紙上停住。
上面寫著貞觀之治靠的納諫,用人,還有輕徭薄賦。
這三條在嬴政腦子里過了一遍。
納諫。
嬴政這輩子殺過不提意見的人。
有些確實該死,有些現在回頭想,也不用非砍頭不可。
就說扶蘇替方士求那次,發了通脾氣就把大兒子打發去了上郡。
假如當時扶蘇勸諫的是某條不合理的政令呢。
這怒氣上來,恐怕連真話也一起撅回去了。
這事嬴政沒多想,把這頁翻過去接著看。
用人。
李世民用魏征,用了一個當年勸太子李建下手殺他的人。
嬴政來回把這小段看了兩遍。
把仇人留下用著。
一個敢在舊主子跟前說真話的人,換了東家一樣敢說。
嬴政想起了李斯。
按陳堯的說法李斯後來跟著矯詔,是為了保自己的位子。
不過現在這步棋還沒走到那。
這人還能拽回來。
嬴政在竹簡上寫下第一條:回咸查實賦稅,看看每畝地收上來的跟大秦律令定的差了多。
這還是從陳堯提的土豆想到的。
糧食多打是本,但土豆種開之前,得先把現在的賦稅爛賬個底。
上頭定的稅是一本賬,底下的郡守縣令收上來又是另一本賬。
多出來的去哪了,百姓到底被刮走多。
連底下是怎麼貪的都不清楚,減稅就是句空話。
嬴政接著往下寫了第二條:跟李斯重議徭役,服役年限能不能短,或者以工代役。
大秦的徭役擔子太重。
長城,馳道,靈渠,阿房宮,項項都在拿人命填。
大澤鄉造反是因為走投無路。
要是一去三年的役減到一年呢。
嬴政手上的筆停在案沿上。
這種事要是提出來,朝堂上阻力小不了。
肯定有人跳出來說搖大秦基。
可大秦的基算什麼。
幾條律法。
幾十萬兵。
還是咸宮里發話的自己。
陳堯說過,大秦二世而亡。
大秦亡,是因為天下人不認這個國。
嬴政重新提筆寫下第三條:派人去沛縣暗查劉邦和他邊的底細。
這事幾天前就在他心里轉悠了。
這劉邦如今只是個泗水亭長,整日游手好閑,名聲不怎麼樣。
一刀殺了容易,以後還能出好幾個劉邦。
得先弄明白這號人到底在干什麼。
邊有些什麼人,沛縣的地頭蛇是怎麼來往的,當地百姓對大秦究竟是個什麼想頭。
六國舊人的心思又是怎麼串起來的。
清這些底細,比砍個腦袋有用。
嬴政把這三條重新看了一遍,沒什麼落下的,隨手把竹簡收進暗格。
他站起走到西側那柱子邊。
月亮從窗打在柱子上。
嬴政蹲下去,看向柱子靠下那一小塊。
他出手在陳堯那個名字上了。
明天拔營,這柱子就留在這了。
沒人知道上面刻的東西。
沒人知道這屋里曾有個年輕人從兩千年後跌跌撞撞跑過來,跪在青磚上磕出滿頭,喊他始皇帝陛下。
嬴政站直了走回榻邊。
他在邊上坐了一陣,看著帷幔全拉開的那個角落。
那邊沒留東西,褥子翻開,什麼痕跡都沒了。
嬴政從暗格把《上下五千年》拿出來,靠在引枕上抱在懷里。
書沒再往下看。
窗外月亮爬過屋頂,照得地磚發亮。
嬴政閉上眼。
明日就離了沙丘。
陳堯,你說的每句話朕都記在心里了。
代的每件事朕也會一件一件去辦。
你的人,朕接了。
你的命,朕收了。
朕不會讓你白死。
他抱著書在龍榻上睡著了。
這也是在沙丘宮留的最後一晚。
次日天剛亮,外頭的靜就把人吵醒了。
遠車馬挪,馬蹄子踩在夯土上聲響不斷,郎衛們正挨個傳口令。
嬴政把書收進暗格,了上的竹簡,東西都在。
他又躺回榻上裝起病弱的架勢。
門外郎衛隔著門通報。
“陛下,車駕備齊,丞相請示何時拔營。”
嬴政有氣無力的聲音傳出去。
“一刻鐘後。”
外面腳步聲趕退下。
嬴政在榻上躺了一會兒,睜開眼。
他坐直子,雙腳踩實在青磚上站定。
暗格里的件全塞進中和袖口的暗袋里,臨走最後往屋里掃了一眼。
空著的角落,干凈的書案。
他轉過,朝大門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