H市公安局,第一會議室。
空氣沉悶得像吸足了水的海綿。
煙灰缸里塞滿了扭曲的煙,藍灰的煙霧在白熾燈下緩緩盤旋。
龔建平坐在橢圓形會議桌的正首位,面沉如水。
H市局的一把手陪坐在側,腰桿得筆直,額頭上滲著細的汗珠。
齊封沒有上桌的資格。
他被安排在靠近飲水機的角落里,坐著一把折疊椅。
雙疊,手里百無聊賴地轉著一支從護士站順來的圓珠筆,目卻死死盯著前方的投影幕布。
H市刑警支隊隊長趙剛站在幕布旁,眼眶熬得通紅,聲音沙啞地匯報著案。
“案件質極其惡劣。”趙剛按激筆,幕布上切換出一張張令人骨悚然的現場照片,“半個月,三名孕婦遇害。死因一致,頸部大脈被利割裂,一刀致命。最令人發指的是……”
趙剛頓了頓,咬了牙關:“嫌疑人作案後,殘忍地剖開了死者的腹部,取走了腹中的胎兒。現場沒有留下任何胚胎組織。”
會議室里響起幾聲重的息。連見慣了生死的干警們,看到這些照片也不免到生理反胃。
“嫌疑人備極強的反偵察意識。”趙剛調出幾段模糊的監控錄像,“作案時間都在深夜,地點選擇在監控死角。這幾段外圍監控拍到的畫面,嫌疑人全程穿著寬大的黑雨,戴著口罩和鴨舌帽,沒有出正臉。據步幅和參照推算,高在170公分左右,材纖瘦。”
齊封停止了轉筆,微微前傾。
趙剛繼續說道:“林海棠同志傷,就是在昨晚的捕行中。主請纓,在嫌疑人可能出現的區域偽裝獨行孕婦釣魚。結果被嫌疑人識破,遭遇突襲。嫌疑人出刀極快,海棠同志雖然反應迅速避開了要害,但還是中兩刀。嫌疑人隨後借著復雜地形逃。”
齊封聽到這里,眉頭微微一挑。
主請纓?偽裝孕婦釣魚?
齊封心里暗罵:這傻娘們平時看著聰明的,怎麼下基層就降智了?嫌疑人是電腦程序嗎?H市那麼多警,嫌疑人能挨個記住長相?外地調來的生面孔這理由也太牽強了。
但他轉念一想,瞬間明白了。
S市《玩偶藏尸案》,自己大放異彩,除了最後踹那變態一腳,林海棠全程幾乎都在打醬油。以林大小姐那清冷好強的子,怎麼可能咽得下這口氣?
一個天吊兒郎當、被視為“不靠譜”的咸魚都能做到,憑什麼做不到?急于在H市做出績,急于證明自己。
“該死的勝負。”齊封無聲地嘆了口氣。
“目前的偵查方向有兩個。”趙剛總結道,“第一,對現場留的兇碎片進行微量證分析,排查購買渠道。第二,等林海棠同志蘇醒,對進行詢問,看是否在搏鬥中看清了嫌疑人的貌特征。”
匯報結束。會議室里陷死寂。
這兩個方向,說白了就是常規流程,只能等。但在這種連環惡案件中,等,就意味著可能出現第四個害者。
龔建平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,“篤、篤、篤”,每一聲都敲在H市干警的心尖上。
他掃視全場,目冷厲:“就這些?”
趙剛低下頭:“龔廳,嫌疑人太謹慎了,沒在現場留下自己的任何證據,所以……”
“齊封。”龔建平突然開口,聲音不大,卻在安靜的會議室里如平地驚雷。
“你怎麼看?”
唰——!
全場十幾道目,瞬間齊刷刷地越過會議桌,投向了坐在角落飲水機旁的那個年輕人。
H市的干警們面面相覷。這小子誰啊?剛才龔廳長帶他進來的時候,大家都以為是省廳來的勤或者書,連個正經座位都沒混上,怎麼這時候廳長親自點他的將?
齊封沒有毫怯場。他把圓珠筆隨手扔在旁邊的紙杯里,站起。
他迎著所有人的目,大步走到會議桌前,雙手撐在桌面上,眼神銳利得像一把剛開刃的刀。
“兩個事。”齊封聲音平穩,沒有半句廢話,“第一,嫌疑人不是男的,是個人。第二,馬上找人帶我去三個案件的第一現場。”
話音剛落,會議室里頓時一陣低聲嘩然。
趙剛皺起眉頭,眼中閃過一不悅。一個不知道哪冒出來的頭小子,一張就推翻了他們之前的側寫?
“的?”趙剛忍不住質問,“齊同志,三名死者雖然是孕婦,但現場都有明顯的搏鬥掙扎痕跡。嫌疑人能迅速制服們,并完準的剖腹作,力量和心理素質絕對不弱。你憑什麼斷定是的?”
齊封沒有看趙剛,而是直接走向作臺,指揮起了負責播放視頻的警員。
“退回去。”齊封一邊作,一邊盯著幕布,“播放第一段視頻,29秒。”
畫面定格。那是嫌疑人站在一個路燈下的影里,似乎在等待什麼。
“再看1分01秒。”
畫面跳轉。
“第二段視頻,37秒,42秒。”
“第三段視頻,第7秒。”
齊封連續切出五個畫面,全部定格。
他轉過,看著會議桌旁的眾人:“各位,注意看嫌疑人的手部作。在等待獵或者確認周圍環境時,有一個下意識的習慣作——看自己的指甲。”
眾人瞇起眼睛看向屏幕。確實,畫面中的黑人,在這些時間節點,都抬起了右手,似乎在端詳自己的指甲。
“這能說明什麼?”一名老刑警不解,“男人也有修剪指甲的習慣。”
“是看指甲的姿勢。”齊封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各位,現在,請你們抬起手,看看你們自己的指甲。”
會議室里的人愣了一下,隨後下意識地照做。
趙剛抬起手,五指自然收攏,手心向,目落在指甲蓋上。
其他男警員,無一例外,全都是這個姿勢。
齊封指著屏幕上的畫面:“看清楚了嗎?嫌疑人看指甲的時候,是手心向外,手背向,五指繃直向外展的。”
齊封做了一個與嫌疑人一模一樣的作。
“在行為心理學中,這是典型的生理習慣和潛意識作。”齊封聲音擲地有聲,“因為看指甲,通常是為了欣賞甲或者手指的修長,所以會選擇向外展。而男看指甲,純粹是為了檢查是否需要修剪,所以會下意識地握拳收攏。”
會議室里死一般的寂靜。
趙剛猛地抬起頭,死死盯著屏幕上放大的畫面。果然,那只包裹在黑手套里的手,呈現出明顯的向外展姿態!
就這麼一個微小到幾乎所有人都忽略的細節,竟然了破局的關鍵!
H市的干警們看向齊封的眼神徹底變了。沒有了輕視,只剩下震驚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敬佩。
這小子的眼睛,是顯微鏡嗎?!
“嫌疑人疑似。”龔建平的聲音打破了平靜,他一錘定音,“趙剛,立刻調整排查方向!這貨就是個心理變態!”
“是!”趙剛猛地站起,聲音洪亮。
龔建平轉頭看向齊封,眼中閃過一不易察覺的贊賞,但語氣依然嚴厲:“找個人,帶齊封去幾個案發現場。齊封,我只看結果。”
“明白。”齊封點了點頭。
龔建平遞過來的那個眼神他懂。為了廣大人民群眾,也為了自己傷的兒,讓齊封放手去做!
十分鐘後,一輛警車呼嘯著駛出H市公安局大院。
開車的是之前在醫院走廊里守著的那名警小劉。時不時過後視鏡瞄坐在後排的齊封,眼神里充滿了好奇。
“齊顧問,”小劉忍不住開口,“我們先去哪個現場?”
“最近的一個。第三案發現場,城西廢棄汽配廠。”齊封靠在座椅上,閉目養神。
半小時後,警車停在了一片荒涼的工業區外。
周圍拉著警戒線,空氣中還殘留著淡淡的腥味和消毒水混合的刺鼻氣味。
齊封推開車門,過警戒線,踩在滿是油污和碎石的水泥地上。
“現場已經勘查過三遍了。”小劉跟在後面,翻著記錄本,“除了死者的跡和掙扎痕跡,提取不到任何有價值的腳印和指紋,嫌疑人反偵察能力極強,甚至用漂白劑清理過核心區域。”
齊封沒有說話,而是凝神靜氣,做著下一步打算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