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點,季昌明回到辦公室,在椅子上坐了很久。
常委會上的事,像放電影一樣在腦子里過了一遍,林川的話,高育良的沉默,劉省長的拍板——陳海這個分,是躲不過去了。
他拿起電話,又放下。再拿起,再放下,最後嘆了口氣,撥通了線。
“陳海來我辦公室。”
五分鐘後,陳海推門進來。他腰板直,眉宇間有年輕人的銳氣。
“季檢,您找我?”
季昌明指了指椅子:“坐。”
他看著眼前的年輕人心中無比復雜,這是他一手帶起來的,培養的接班人。
陳海坐下,看著季昌明的臉,心里覺得不對。
“季檢察長怎麼了?”
季昌明沉默了幾秒,開口:“陳海,今天常委會上,有個事涉及你。”
此話一出,陳海微微愣住:“我?”
“反貪局的工作,有人提了意見。”季昌明斟酌著措辭:“主要是舉報信的問題,說你父親轉來的信太多,影響了正常辦案程序。”
“季檢,那些舉報信都是正常渠道轉來的,我們也是依法理……”陳海瞬間就臉變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季昌明抬手制止他:“但程序上確實有需要規范的地方。”
“常委會決定,對反貪局的工作進行一次專項檢查。另外……”
他頓了頓,“給你一個警告分。”
陳海霍地站起來:“分?憑什麼?我秉公執法,為漢東的反腐出了多力?憑什麼分我?”
語氣中充滿了不服和委屈,更是帶著憤怒。
季昌明看著他,目里有些復雜的意味:“陳海,你先坐下。”
他沒坐,膛起伏著,臉上掛著我不服的表。
季昌明嘆了口氣:“你年輕,有些事不懂。今天這個分,不是針對你,是針對你父親。”
“林省長在會上點了你父親的名,說他退而不休,干擾正常工作,你能怎麼辦?跟林省長對著干?”
“還有你也是,分不清公私!”
季昌明的語氣中帶著恨鐵不鋼,之前的事他就大概知道,也沒有人上綱上線,原本以為陳海後面會收斂一些,但是卻沒有毫改變。
他只能期,這對父子得罪林省長并不算嚴重,不然他也就只有放棄這一個接班人了,不然怕是自己都不能安穩退休。
陳海咬著牙說道:“我可以申訴!我沒有違規,憑什麼背分?”
“申訴?”季昌明搖搖頭,苦笑道:“你想清楚了。申訴就是跟常委會對著干,跟劉省長、高書記、林省長對著干。”
“你一個反貪局長,有多大能量?”
陳海張了張,說不出話來。
季昌明站起,走到他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陳海,我知道你委屈。但有些事,不是非黑即白。”
“這個分,你背了,過兩年就消了,你不背,以後的路怎麼走?”
“還有,讓陳老檢察長管點大風廠的事。”
陳海沉默了,這個事他早就和父親說過了,但是他不聽啊!
季昌明看著他,心里也有幾分不忍,但這孩子太年輕,太直,不知道場的深淺。讓他點挫折,未必是壞事。
“去吧。”季昌明說:“回去好好想想。”
陳海失魂落魄地走出辦公室,走廊里,他站了片刻,才慢慢走向電梯。
反貪局,陸亦可正在看案卷,聽到門響,抬頭看到陳海進來,臉不對。
“陳局,怎麼了?”
陳海沒說話,走到自己辦公室,關上門。
門口的陸亦可愣了愣,跟過去敲門,敲了幾下,里面沒反應,推門進去,看到陳海坐在椅子上,盯著窗外發呆。
“陳局,出什麼事了?”陸亦可走到他面前。
椅子上的陳海慢慢轉過頭,看著,苦笑了一下:“我分了。”
陸亦可一愣:“什麼分?為什麼?”
“警告。”陳海說:“因為我父親轉來的舉報信太多,說影響正常辦案程序。”
“????”
陸亦可眉一揚:“這不是扯淡嗎?那些舉報信我們也是依法理,哪件辦錯了?誰說的?”
“林省長。”
這個名字一出,陸亦可愣住了,新來的常務副省長?
在電視上見過,看著溫和的一個人,怎麼上來就開刀?
“不行,這太欺負人了!”陸亦可轉往外走:“我找高書記去!”
陳海想住,已經沖出去了。
算了,他點燃一香煙,看著窗外的景一陣恍惚。
陸亦可回到自己辦公室,拿起手機,撥通了高育良的電話。
電話響了幾聲,接通了。
“高書記,我是陸亦可。”陸亦可聲音里帶著火氣:“我想問您一件事,陳海分是怎麼回事?”
高育良正在辦公室看文件,聽到這話,眉頭皺起來。
“亦可,這件事常委會已經定了,你不要摻和。”
“可是陳海他……”
“沒有可是。”高育良打斷:“你一個長,常委會的決定是你該質疑的?回去好好工作,別管這些事。”
陸亦可急了:“小姨夫,陳海他父親是陳老,您也知道,陳老這些年為反腐出了多力?現在倒好,反被分……”
“亦可!”高育良聲音嚴厲起來:“我再說一遍,這事你別管。陳老有陳老的問題,陳海有陳海的問題。你要是不聽,以後別給我打電話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,眼睛通紅,這還是第一次被小姨夫這樣罵。
高育良嘆了一口氣放緩語氣:“亦可,你還年輕,有些事看不,林省長不是針對陳海,是借陳海立規矩。”
“你摻和進去,對誰都沒好。聽話,回去工作。”
陸亦可咬著,半晌才說:“我知道了。”
掛斷電話,站在窗前,看著外面,口堵得慌。
晚上七點,省人民醫院。
陳海拎著水果,走進病房,陳巖石靠在床頭,臉還有些蒼白,但神已經好多了。
“爸。”陳海把水果放下,在床邊坐下。
陳巖石看著他,皺起眉頭:“怎麼了?臉這麼難看?”
陳海沉默了幾秒,說:“我分了。”
陳巖石一愣:“什麼分?為什麼?”
“警告。”陳海把事說了一遍。
陳巖石聽完,臉鐵青。他猛地拍了一下床沿:“胡鬧!這分明是打擊報復!林川那個小子,就因為二十年前我把他發配到鄉鎮,現在來報仇了!”
跟過一晚上的思索,他是不是哪里得罪了這個林省長,苦苦思考了很久,他總算是想起了這個年輕人。
想起了那個敢批判他的年輕人。
陳海愣了:“二十年前?爸,您跟他有過節?”
二十年前,那個時候林省長才二十出頭。
陳巖石冷笑:“他剛畢業那會兒,寫了篇報告批評干部,那基層干部是我老部下的門生,我一句話就讓他下去了,然後他又批判我!
從始至終都只有我批判別人的份,哪有別人批判我的份!
“這事我早忘了,他倒記到現在。”
“哼,這年輕人一點肚量都沒有!”
陳海沉默了,他總算理解了什麼爹坑!
陳巖石越想越氣:“什麼退而不休,什麼倚老賣老,他這是公報私仇!不行,我找高育良去!”
他拿起床頭的手機,翻出高育良的號碼,直接撥了過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