縣城北郊的爛尾樓工地,塵土飛揚,機的轟鳴聲震耳聾。
陳默在腳手架下方找到了魏山。
此時的魏山著膀子,古銅的上掛滿了汗水和水泥灰,正吭哧吭哧地扛著兩袋加起來近兩百斤的水泥往樓上走。
“山子!”陳默雙手攏在邊喊了一聲。
聽到這悉的聲音,魏山渾一震,立刻把肩上的水泥卸在平地上,隨手用掛在脖子上的巾胡抹了一把臉,大步流星地跑了過來。
“默哥?你怎麼上這兒來了?今天不是你去一中報到的日子嗎?”
魏山臉上滿是驚訝,手足無措地站在陳默面前,生怕自己上的泥灰蹭到了陳默干凈的校服上。
看著眼前這個前世對自己忠心耿耿、卻吃了一輩子苦的漢子,陳默心頭一暖,拍了拍他厚實的肩膀:
“報完道了。山子,帶上你的份證,去洗把臉換服,跟我走一趟。另外,你手里現在能用的錢有多?”
魏山愣了一下,本沒有問去干什麼,也沒有問為什麼要錢,只是下意識地從的兜里出一個用塑料布裹著的小包。
“我娘上個月的藥錢剛結清,這陣子我在工地連著干了半個月的通宵,這包里有四千二百塊錢,是我全部的底子了。”
魏山小心翼翼地把塑料布剝開,出一卷皺的百元大鈔和零錢,一腦兒全塞進了陳默手里。
他雖然沒讀過什麼書,但直覺準得嚇人。
眼前的陳默,雖然還是那副高中生的模樣,但帶給他的覺卻和以前完全不同。
“默哥,”魏山咽了口唾沫,“這些夠不夠?不夠的話,我晚點再去跟工頭預支下個月的工錢。”
看著眼前壯碩的漢子,陳默有些恍惚。
“夠了,不用去求人。”陳默把錢收好,眼神堅定,“山子,你信我,這筆錢,我很快就會讓你看到它變十倍、百倍。現在,去洗臉,咱們去辦正事。”
“默哥,我誰都不信就信你,你說什麼就是什麼。”魏山立馬開口說道。
半小時後,陳默帶著魏山,趕在證券公司營業部下班前,用魏山的份證順利開通了大A的資金賬戶。
從營業部出來,太已經快落山了。
“山子,接下來給你個任務。”
陳默遞給魏山一剛才在路邊買的紅河煙,自己也點上一,“你在工地上,或者同村里,應該認識不老實本分的兄弟吧?”
“認識,大多都是知知底的苦命人。”魏山點點頭。
“你去跟他們個風,就說市里有大老板需要借用份證開空賬戶走個流水,絕對不涉及違法犯罪,也不需要他們出錢。只要拿著份證去營業部個臉開戶,一個人我給一百塊錢的辛苦費。”
陳默吐出一口煙圈,“記住,只要老實靠譜的,那些耍、有案底的一個都不要。你先把名單和人攏起來,等我下一步通知。”
魏山深吸了一口煙,重重地點頭:“放心吧默哥,包在我上!誰敢拿這事兒出去嚼舌,我碎他的骨頭!”
……
就在陳默開始布局他人生的第一桶金時。
縣城南街,飛宇網吧。
里面烏煙瘴氣,鍵盤鼠標的敲擊聲和罵聲響一片。
王浩頂著那張腫豬頭的臉,一路罵罵咧咧地穿過大廳,徑直走進了最里面的VIP包廂。
包廂里,一個染著黃、胳膊上紋著一條過江龍的瘦高青年正叼著煙打英雄聯盟。
這人正是南街這一帶出了名的混混頭子,刀哥。
“刀哥!你得替我做主啊!”王浩一見刀哥,委屈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,指著自己的臉慘。
刀哥斜著眼睛瞥了他一眼,嫌棄地皺了皺眉:“浩子?你怎麼搞這副樣了?讓人了?”
“別提了!我們班今天來了個鄉下轉學生,特麼的下手得很,帶著兩個兄弟把我給暗算了!”
王浩自然不敢說自己是三打一被反殺,添油加醋地把陳默描述了一個囂張跋扈的狂徒,“他還放話,說本不把南街刀哥放在眼里,說您就是個臭要飯的!”
“草!反了他了!”刀哥一掌拍在鍵盤上,眼中閃過一兇。
在街面上混,面子比天大。
一個高中的小孩也敢騎到他頭上拉屎?
“明天放學,”刀哥把煙頭狠狠地摁在煙灰缸里,冷笑一聲,“明天下午放學,我帶幾個兄弟去你們一中門口堵他。我倒要看看,這小崽子的骨頭,有沒有他的那麼!”
王浩聞言,眼中頓時芒:“謝謝刀哥!事之後,兄弟請大家去喝酒瀟灑!”
……
另一邊,陳默坐著那輛顛簸的2路公車,搖搖晃晃地回到了位于鎮上的衛生院家屬院。
這是一片建于九十年代的紅磚筒子樓,樓道里堆滿了各家各戶的蜂窩煤和破舊自行車,空氣中彌漫著悉的煙火氣。
陳默站在自家那扇刷著綠漆的木門前,手在半空中,卻遲遲不敢落下。
近鄉更怯。
前世,自從他進了私募,被高工作異化一臺只知道賺錢的機後,回家的次數屈指可數。
後來哪怕價千萬,父母也依然固執地守在這座小縣城里,直到他墜崖,都未能讓他們到幾天真正的清福。
深吸了一口氣,陳默推開了門。
“嘎吱——”
狹小的客廳里,一臺老舊的電視機正播著本地新聞。
廚房里傳來鍋鏟撞的聲音。
聽到開門聲,穿著圍的李秀雲端著一盤西紅柿炒蛋走了出來,看到站在門口發呆的陳默,立刻笑罵道:“傻站在門口干什麼?還不快去洗手,你爸馬上就下班回來了。”
看著母親滿頭尚未變白的青,以及眼角還不算深刻的皺紋,陳默的眼眶瞬間滾燙。
他用力眨了眨眼睛,將那酸生生了下去,換上了一個燦爛的笑容:“好嘞,媽,今天做的什麼好吃的?我在樓道里就聞著味兒了。”
“就屬你鼻子尖。”
沒過多久,父親陳建國也推門進來了,手里還拎著半個西瓜。
陳建國還是那副不茍言笑的嚴厲模樣,但一看到陳默,眼神里的關切卻怎麼也藏不住。
飯桌上。
“今天去一中報到,覺怎麼樣?”陳建國夾了一筷子菜,看似隨意地問道,“縣里的重點高中,學習進度快,同學也都拔尖,你跟得上嗎?有沒有人欺負你是個轉學生?”
陳默心里一暖,大口了一口飯,面不改地笑著說:“爸,您放心吧。老師講得好的,同學們也都很熱,還有人主借我筆記呢。沒人欺負我,您兒子這板,誰敢欺負啊。”
前世的他在飯桌上支支吾吾,連頭都不敢抬。
而此刻,他游刃有余地化解著父母的擔憂。
“那就好,高三了,心思全放在學習上。我和你媽就算砸鍋賣鐵,也供你上大學。”陳建國欣地點了點頭。
就在一家三口其樂融融時,“篤篤篤”,門外傳來了一陣清脆的敲門聲。
“喲,這個點,估計是老楚家的那對丫頭來了。”李秀雲放下筷子,笑著走去開門。
陳默也好奇地轉過頭。
老楚,楚衛國,是父親在衛生院的同事,也是隔壁的鄰居。
兩家關系極好,平時誰家大人值夜班,孩子就常在另一家蹭飯。
門一開。
兩道纖細高挑的影探了進來,伴隨著兩清新的、帶著點橘子味的香氣,瞬間讓這間略顯陳舊的屋子明亮了起來。
這是一對長相幾乎一模一樣的雙胞胎姐妹。
兩人都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洗得發白的牛仔,扎著干凈利落的馬尾。
五致甜,皮白皙如瓷。
唯一不同的是,左邊的孩眼神活潑狡黠,右邊的孩則顯得文靜溫。
楚依諾,楚依然。
前世,這對姐妹花也是陳默枯燥青春里的一抹亮。
“李阿姨,陳叔叔!”格活潑的妹妹楚依然甜甜地人,“我爸媽今晚又都被抓去頂夜班了,我們來蹭飯啦!”
“快進來快進來,碗筷都給你們備好了!”李秀雲笑得合不攏,趕招呼兩人落座。
楚依然拉著姐姐楚依諾走到飯桌前,目一眼就落在了氣質大變、正含笑看著們的陳默上。
“咦?”楚依然像是發現了什麼新大陸一樣,湊近了陳默,大眼睛眨了眨,“陳默哥哥,你今天去城里上了一天學,怎麼覺……好像換了個人似的?變帥了哎!”
姐姐楚依諾也文靜地挨著妹妹坐下,打量了陳默一眼,臉頰微紅,輕輕點了點頭,聲音糯地附和道:“是呀,陳默哥,覺你神多了。”
看著這對青春洋溢的姐妹花,陳默出溫和的笑意,但眼底深,卻飛快地劃過一抹痛楚。
前世的記憶不可遏制地涌上心頭。
在這個閉塞的小鎮里,楚家這對雙胞胎姐妹,可以說是無數年竇初開時的完幻想。
而因為兩家關系極好,近水樓臺先得月,前世的陳默,其實一直都能到兩姐妹對他那份并未宣之于口、卻無比純粹的愫。
姐姐楚依諾的喜歡,是那種溫到了骨子里的細膩,會在大冬天悄悄給他織一條并不怎麼好看的圍巾。
妹妹楚依然的喜歡,則是偏和憨,總是搶他的零食,卻又在別人說他半句不好時,像只炸的小貓一樣護犢子。
那時的陳默雖然木訥自卑,但也曾在無數個深夜里,對著窗外的月心猿意馬過。
然而,造化弄人。
前世,直到他大學畢業那年,一切原本平靜好的生活戛然而止。
楚家突遭橫禍,發生了一場極其嚴重的家庭變故。
後來的陳默只聽父母在電話里長吁短嘆,說楚叔叔出了大事,家里欠了還不清的巨債。
為了躲避風波,也為了生存,這對曾經生慣養的姐妹花被連夜被送出了國。
從那以後,杳無音信。
無論陳默後來在金融圈如何呼風喚雨、只手遮天,用多人脈去大洋彼岸打聽,都沒能再找到們的半點蹤跡。
那段無疾而終的青春,以及兩個孩不知吉兇的命運,了前世陳默心底一道無法的暗疤。
“陳默哥哥?”
楚依然湊近看了看他,忽然眨著眼說道:“你今天去城里上了一天學,怎麼覺像換了個人似的?”
停頓一下,聲音低,卻不住笑意。
“變帥了哎。”
楚依諾也看了陳默一眼,臉頰微紅,輕輕點頭。
“是神多了。”
陳默回過神,笑著拿筷子在楚依然額頭上輕輕敲了一下。
“趕洗手吃飯。再晚點,你最喜歡的西紅柿炒蛋就被我吃完了。”
“哎呀!”
楚依然捂著額頭,臉一下子紅了。
“李阿姨,你看他!陳默哥欺負人!”
李秀雲笑得合不攏。
楚依諾被妹妹拉著往洗手間走,臨進去前又忍不住回頭看了陳默一眼。
不知為何,總覺得今天的陳默哥,上多了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
像是忽然長大了。
也像是能替人擋住很多風雨。
一頓晚飯吃得熱熱鬧鬧。
飯後,兩姐妹幫著收拾完碗筷,才依依不舍地回了隔壁。
陳默回到自己那間狹小的臥室,關上門。
房間里著斑駁的籃球海報,書桌上堆滿復習資料。
他拉開椅子坐下,從兜里取出那張證券賬戶回執,靜靜放在桌面上。
五千塊。
得可憐。
可對陳默來說,這已經足夠。
明天開盤之後,這個世界會給他答案。
如果記憶沒有偏移,那麼屬于他的第一把鐮刀,將從一只券商開始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