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靜攥著口袋里的手機盒子,指尖發白。
看著弟弟悉又陌生的臉龐,那些責備的話堵在嚨里,最終變一聲長嘆。
“你……”聲音還有些發啞,“你現在住哪兒?國慶假期結束就高三一模了,你什麼時候回去?”
“明天下午的高鐵。”陳默語氣平靜,“今晚住學校附近的酒店。姐,不用擔心我的學習,我有數。”
他說“有數”時的神態太過自信,篤定到陳靜竟一時不知該如何反駁。
那個曾經需要揪著耳朵去上學的弟弟,似乎真的在某個不知道的瞬間,長大了。
“那你吃飯了沒?”陳靜抹了把臉,強行切換姐姐模式,“學校後街新開了家烤魚,味道還行,姐請你吃個飯吧。”
“哪能讓姐破費。”陳默笑了,“我來安排。我知道附近有家私房菜館,環境和口味都不錯。”
他轉向一直安靜站在一旁的溫知夏,語氣自然,“知夏姐也一起吧,多謝你平時照顧我姐。”
溫知夏本想婉拒,但陳靜已經挽住了的胳膊:“知夏,一起去嘛!正好敲這小子一頓,讓他花錢!”
話雖這麼說,陳靜眼底卻藏著的驕傲。
溫知夏莞爾,輕輕點頭:“那就打擾了。”
“知夏姐肯賞臉,是我的榮幸。”
陳默說得自然,抬手攔了輛出租車。
他拉開車門,手掌護在車頂邊緣,等兩人坐定才關上門。
車子駛一片安靜的胡同區,最後停在一沒有任何招牌的黑漆木門前。
陳默上前輕叩門環,節奏短促而特別。
木門無聲開,穿灰布衫的中年男人微微躬,目在陳默上短暫停留,隨即側讓開。
里面別有天。
繞過影壁,是座修繕雅致的四合院。
青石板路漉漉的,剛灑過水,空氣里有苔蘚和沉香的清冽氣味。
包廂臨著一方小小的水池,幾尾紅鯉在昏黃的燈下游曳。
陳靜下意識拽了拽衛袖口,有些局促。
溫知夏安靜地打量著周遭,目最後落回陳默上。
年站在水墨屏風前,側臉被燈籠的勾勒出廓。
這里太安靜,太昂貴,也太……不合時宜。
不像一個高中生該帶姐姐來的地方。
穿素旗袍的服務員無聲遞上菜單。
陳靜翻開質的綢面冊子,只掃了一眼價目,就像被燙到似的合上,在桌下狠狠踢了陳默一腳,用氣聲說:“走!”
溫知夏的指尖也停在菜單邊緣。
陳默仿佛沒察覺姐姐的小作。
他接過菜單,甚至沒翻開,直接對候在一旁的服務員開口:
“松鼠桂魚,蟹獅子頭,水煮牛。再加一道……江南百花釀豆腐,文思豆腐羹。豆腐羹里不要放香菜。”
他頓了頓,補充道:“給這位士一杯溫水,加一片檸檬就好。”
說完,他才將菜單遞還給服務員,微微頷首:“麻煩快些,我姐姐了。”
服務員訓練有素地記下,無聲退了出去。
包廂里一時只剩下潺潺的水聲。
陳靜張了張,眼睛瞪得溜圓,看看陳默,又看看對面的溫知夏,終于憋出一句:“你……你怎麼知道知夏不吃香菜?還知道晚上喝茶會失眠?”
越說聲音越小,帶著難以置信的困,“我沒跟你說過這個啊……”
溫知夏沒有說話,目落在陳默臉上,帶著疑問。
陳默正用熱水燙著碗筷,聞言,抬眼看向姐姐:“你真當我每次給你打電話是閑聊啊。”
“之前你說自己煮面誤放了香菜,知夏姐一往外挑,你事後在電話里跟我抱怨。”
“還有上個月,你說你晚上在宿舍泡濃茶提神,結果知夏姐聞著茶味翻來覆去睡不著,第二天頂著黑眼圈去上課。姐,你這大喇叭,什麼事藏得住?”
陳靜被他噎住,皺著眉使勁回想,卻只記得自己好像確實常在電話里東拉西扯。
也許……真的說過?對自己線條的記憶產生了深刻的懷疑。
這個解釋天無,邏輯上毫無破綻。
陳靜也收起疑,從起初的局促很快被食驅散,吃得投。
溫知夏吃得很慢。
教養良好,舉止優雅,但心思顯然不在菜肴上。
陳默話不多,但每當陳靜大大咧咧地談起學校瑣事,或者溫知夏偶爾接一兩句話時,他總能不著痕跡地接上。
話題偶爾向更廣闊的領域,比如陳靜抱怨專業課里某位教授對宏觀經濟政策的抨擊,陳默也只是聽著,不置可否。
直到溫知夏輕聲說了句“政策傳導需要時間,市場有時比理論更敏”,他才抬起眼,看向,很淡地笑了笑,說了句:“沒錯。理論是地圖,市場是腳下的路。地圖畫得再漂亮,也得看路上是冰是泥。”
很尋常的一句話。
但從一個高三學生里說出來,味道就全變了。
溫知夏垂下眼,夾起一塊釀豆腐。
豆腐,湯鮮,但嘗不出太多滋味。
某種奇異的覺,像水底蔓生的水草,悄無聲息地纏上來。
陳默中途離席,說是去洗手間。
包廂里只剩下湯匙偶爾到碗碟的輕響,和窗外細微的水流聲。
溫知夏放下筷子,拿起紙巾輕輕按了按角,像是隨口問道:“靜靜,你弟弟……以前格就是這樣嗎?”
“以前?”陳靜從獅子頭里抬起頭,鼓著腮幫子想了想,“以前就是個皮猴,坐不住,腦子里除了游戲就是籃球,為這個沒挨揍。就這幾個月,跟換了魂似的……”
咽下食,嘆了口氣,聲音低下來,“有時候我看著他都覺得陌生。但……又覺得好,總算懂事了。”
“只是懂事嗎?”溫知夏輕聲問,目落在陳默空著的座位上。
“不然呢?”陳靜不解。
溫知夏沒再說話。
轉過頭,向窗外水池里那點朦朧的燈籠倒影。
沒有過重大刺激,沒有遭遇劇變。
那這與年齡割裂的沉穩,究竟從何而來?
溫知夏輕輕攪著杯里的檸檬水,鏡片後的眸愈發幽深。
家庭富裕,是京都本地人,眼界絕非常人可比。
很清楚,京都這種藏在胡同深、連招牌都沒有的私房菜館,本不是一般人找得到的。
一個從小在偏遠縣城長大、半個月前還在為月考白卷的高三學生,怎麼會如此悉京城?
“咔噠。”
包廂的木門被輕輕推開,打斷了溫知夏的思緒。
陳默走了進來,極其自然地回到座位上,拿起熱巾了手,隨口問道:“吃好了嗎?不夠再加。”
“吃撐了都!”陳靜了圓滾滾的肚子,隨後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,猛地坐直子,“你剛才借口去洗手間……是不是去結賬了?多錢?!”
“沒多,一頓飯錢。”陳默笑了笑,沒有報出那個足以讓陳靜當場暴走的數字。
“你來這套!我剛才上網查了,這地方人均至三千起步!”陳靜急得去翻包,“不行,說好了這頓飯是我請知夏的,怎麼能讓你個高中生掏錢,把發票給我,我把錢轉給你!”
“姐。”
陳默忽然收斂了笑容,只了一個字。
陳靜翻包的作瞬間僵住,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眼前的弟弟。
“錢是我從市里明正大賺來的,干凈,也足夠花。”陳默看著的眼睛,語氣放緩,卻擲地有聲,
“我賺這些錢,就是為了讓你和媽以後能直腰桿生活,不用在菜單的價目表上斤斤計較。你要是再跟我見外,這錢我就全捐了。”
陳靜張了張,眼眶又有些發酸。
咬著下,最終還是沒把那句反駁的話說出口,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:“好……姐聽你的。但你答應姐,以後在外面千萬別逞強,高三了,還是得把心思收回到學習上。”
“我知道的。”陳默微微頷首。
三人走出四合院時,深秋的夜風帶著幾分寒意。
胡同口,一輛黑的奧迪A6已經安靜地停在那里。
這是陳默剛才在前臺結賬時,順手讓菜館經理安排的專車。
司機恭敬地下車拉開後排車門。
陳靜剛要鉆進去,陳默拉住了,替把衛的拉鏈拉到最上面:“晚上冷,在宿舍熬夜,有事隨時給我打電話。明天我直接去高鐵站,就不去學校找你了。”
“知道了,啰嗦。”陳靜了紅彤彤的鼻子,轉上了車。
陳默轉過,看向站在一旁的溫知夏。
夜下,那一襲卡其的長款風被風微微揚起,靜靜地注視著他,像是一汪深不見底的秋水,藏著無數沒有問出口的疑。
“知夏姐,”陳默目和,“今天辛苦你陪我姐跑一趟。以後在學校,還要麻煩你多照顧。”
溫知夏看著他,沒有立刻回答。
過了好幾秒,才輕輕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鏡片,紅微啟:“陳默,你……真的很不像一個高中生。”
陳默聞言,低低地笑了一聲。
他微微前傾子,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。
“人總是要長大的,知夏姐。”陳默看著的眼睛,“我只是走得快了一些。”
溫知夏的心跳在這一刻,不控制地劇烈跳了兩下。
他的眼神太復雜了。
“……我知道了。”
溫知夏避開了他那極侵略的目,微微點頭,“那,祝你國慶假期愉快,高考順利。”
“謝謝。再見,知夏姐。”
陳默替拉開車門,手掌依舊紳士地護在車頂邊緣。
直到奧迪A6的尾燈消失在胡同的盡頭,陳默才收回目。
他站在深秋的寒風中,點燃了一煙,緩緩吐出一口白霧,眼神再次變得銳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