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他人趕忙上去攔。
沈知硯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。
他才穿過來兩個月,骨子里還是現代思維,哪見過這種賣兒賣的場面,一瞬間覺得自己的三觀到了沖擊。
二叔沈有實原本悶著頭蹲在一旁,忽地站起來,脖頸上的青筋凸起:
“娘!那是我閨,你的親孫,不是牲口,說賣就賣!”
“我和大哥拼死拼活在地里刨食,掙的每一文錢都給了你,家里哪還有余錢?”
“就是沒錢沒辦法才只能賣孫!”老黃氏嘶喊著。
“都給我住口!”沈老頭猛拍桌子,站起來怒喝道。
強烈的緒起伏使得他黝黑的面龐漲得通紅,沈老頭指著老黃氏咬牙切齒:
“你是不是瘋了?!賣孫的事你都想得出來!村尾那戶人家是為了給老娘治病,沒辦法才賣了個兒,為了這小畜生你也想效仿不!”
“是啊娘,”沈有糧上前去扶老黃氏,“以後賣孫這種事還是別輕易說了,傳出去不好聽。”
不料老黃氏一把甩開沈有糧,坐在地上又嗚嗚嗚地哭開了,“不孝啊不孝!”
所有人的目都聚焦到老三沈有才上,連他自己也目躲閃,以為老黃氏在罵他。
怎知老黃氏又哭訴:“老天爺!我命苦喲!一共生了三個兒子,老大老二都不孝順,我怎麼這麼命苦!我不活啦,您來把我收走吧!”
整間屋子詭異地靜默了幾秒鐘。
沈有糧和沈有實滿臉不可思議,他倆?不孝???
沈有糧看起來很是傷,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委屈:
“娘,我們怎麼不孝順了?家里重的、累的活兒,哪一件不是我和二弟扛著?好吃的、好穿的,哪一樣不是著爹娘和三弟?我們還要怎麼孝順?”
老黃氏像是被這話刺痛,猛地抬起頭,眼神空地盯著沈有糧。
一瞬間,沈有糧起了一皮疙瘩。
“孝順?老大,”老黃氏的聲音忽然變得異常平靜,“我生你的時候,疼了整整一夜,差點死在炕上。那時候我就在想,這個兒子,是來要我命的。”
沈有糧渾一震,難以置信地看著母親。
所以他這麼多年到的忽視和冷落,皆是因為這個?
老黃氏的目又緩緩移向沈有實:“老二,你生下來就笨,不會說話,不像你三弟,從小就心,會哄我高興。”
頓了頓,語氣里滲一刻薄:“還有,你和你媳婦這麼多年,連個兒子都生不出來,讓我在村里抬不起頭。”
重新看向兄弟二人,積蓄多年的緒終于決堤:“只有老三!他來的順當,沒讓我罪,他甜,知道心疼娘!我不疼他,疼誰?”
灶房死一般的寂靜。
沈有糧臉上的褪得干干凈凈,他張了張,卻發不出任何聲音,只是緩緩佝僂下總是直的腰桿。
原來,他從出生那一刻起,就是母親的劫難。
沈有實同樣愣在原地,臉上的憤懣逐漸轉化為一種茫然的痛苦。
他的木訥,在母親眼里竟是如此不可饒恕的罪過。
沈知硯在一旁聽得有些驚訝,沒想到他祖母的偏心竟是因為這樣的原因。
他弱弱出聲問道:“所以是阿的溺和偏心,才導致了三叔無法無天地賭博嗎?”
老黃氏先是一愣,然後盯著沈知硯惡狠狠道:“兒子不孝,生的孫子也不孝!”
沈知硯:……
說句實話急這樣。
一向木訥寡言的二叔沈有實突然暴起吼道:“既然娘如此不喜歡我和大哥,那就分家!讓娘可以毫無顧忌地心疼沈有才!”
“混賬!你說什麼胡話,老子還沒死呢!”沈老頭聽到老二的話怒不可遏。
老黃氏也臉大變,瞬間蔫兒了。
要是分家,誰也別想好過。
柳氏拼命安丈夫不可意氣用事,好不容易讓沈有實免去徭役,為此還挨了婆婆一掌,要是分家就白挨打了。
沈老頭面如死灰,心里絕不已,看來他們沈家就沒有出秀才的命。
“還奢什麼功名,以後全家人老實種地便是!”沈老頭這般想著。
沈知硯看出沈老頭的頹廢,他俯視癱倒在地的沈有才,突然出聲:“我可以幫沈有才還債。”
一句話讓眾人目都聚焦到沈知硯上。
“二狗,好孩子,你要去替三叔求嗎?”沈有才燃起希,沒計較沈知硯他的全名,拉著沈知硯的手抖。
沈知硯甩開他的手,沒有直接答復,而是看向沈老頭:“不過我有條件。”
他走到沈老頭面前,砰的一聲跪下,眼神堅定:“我可以幫沈有才還債,但希爺爺把科考的人選換我。第二,沈有才必須寫欠條。”
有了欠條,沈知硯手里就有把柄,以後分家的籌碼就越多。
還不等沈老頭回應,老黃氏先急了:“已經供了有才這麼多年,哪能說換就換?那之前花的銀子不都打水漂了?”
沈知硯沒有理會老黃氏,眼睛盯著沈老頭,“爺爺,我們全家嚼著野菜,熬干骨,真的是為了供一個滿謊言的賭徒嗎?我們沈家的前程,什麼時候要靠賭桌來決定了?”
沈知硯磕了個頭,“爺爺,孫兒知道讀書是改變門庭唯一的正路,孫兒懇請您,讓我試試。筆墨貴,我可以用樹枝在沙盤上練字。”
“求您給我一個機會,把投在無底上的錢,投在一顆真心想為家族爭氣的種子上。”
“若我五年之考不回秀才,我自愿回家種田,絕無怨言!”
種田是不可能種的,但沈知硯要向沈老頭擺明自己的態度。
張氏聽著沈知硯的話,眼淚直流,砰的一聲也在沈知硯旁跪下了。
“爹,若讓二狗去上學,兒媳定會日夜紡線,盡量減輕家里的負擔。”
沈老頭看著跪在面前的母子倆,一時不知道說什麼。
又是砰的一聲,長子沈有糧也跪下了。
沈有糧雙目通紅,含著淚開口道:“爹,三弟讀書的機會,是小時候我讓給他的,我後悔了爹!如今我兒子想去念書,求爹爹全!”
說罷,他向沈老頭磕了個頭,伏在地上長久不起。
聽到沈有糧的話,沈老頭神恍惚。
時間太久了,久得他都快忘了,當初他選定的讀書人選,是沈有糧。
那年沈有糧十歲,沈有才六歲,家里收一直不錯,有了些積蓄,沈老頭便想著托舉一個兒子去上學。
在他看來,長子沈有糧沉穩踏實,次子沈有實木訥老實,子沈有才機靈,卻好吃懶做。
不用多想,他就選擇了沈有糧。
沈有糧自然高興,但沒過多久他就發現母親老黃氏很不高興,總是在他面前黯然神傷,喃喃自語諸如“要是去念書的人是有才該多好”此類的話。
在念書的機會和母親的開心之間,年的沈有糧最終選擇了後者。
他主找到沈老頭,把機會讓給沈有才。
哪怕沈老頭反復跟他確認,他都沒有一猶豫。
老黃氏果然高興了好久,那段時間對沈有糧一改平日的冷漠,變得極為和藹可親,讓沈有糧到了傳說中的母。
後來十幾年如一日,面朝黃土背朝天的生活,才換到那幾日的母,沈有糧從不後悔。
但今天,他告訴沈老頭他後悔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