派出所二樓的一間辦公室。
門關著,百葉窗也拉了下來,只留了一道窄窄的隙。辦公桌上放著一杯剛泡好的濃茶,茶葉還沒完全沉底,熱氣順著杯口往上飄。
孫副所長半躺在辦公椅上,翹著二郎,右手拿著手機在耳朵上。
他上的警服穿得整整齊齊,但領口敞開了兩顆扣子,出一截被曬得黝黑的脖子。
“趙總,人已經帶回來了,您放心。”他對著電話那頭說,語氣輕松。
電話那頭的趙總問道:“怎麼樣,他沒反抗吧?”
“反抗?”孫所長笑了一聲,把二郎換了個方向,皮鞋在半空中一晃一晃的,“沒有,配合的,現在就在審訊室里坐著呢。”
他端起茶杯嘬了一口,咂了咂,繼續說道:“尋釁滋事嘛,這個罪名我一個禮拜能辦幾十個,閉著眼睛都能走流程……您放一百個心。”
“晚點兒就把他送拘留所,先關十五天。然後嘛……看您心,什麼時候心好了,什麼時候再給他放出來。”
他說這話的時候,語氣里帶著一種老油條特有的練和漫不經心。
因為這種事他辦的多了。
趙總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,問道:“他爸也是霸市的員,你不擔心他爸?”
孫所長把茶杯往桌上一擱,整個人再次往椅背上一靠,椅子發出咯吱一聲響。
“我這邊全都安排得妥妥當當,天王老子來了也說不出個不字。”
“管他爸是哪個當的,那又怎麼樣?在這一畝三分地上,我說他尋釁滋事,他就是尋釁滋事。等他十五天出來,黃花菜都涼了。”
趙總聽完,語氣明顯松快了不:“好,孫所長辦事,我放心,尾款明天到你賬上。”
孫所長眼睛瞬間亮了,他趕把二郎放下,腰板也直了一些,聲音里的殷勤勁兒藏都藏不住:
“哎喲,趙總您太客氣了,以後有什麼吩咐,隨時跟我說,千萬別見外。”
兩人心照不宣地又寒暄了兩句,掛斷了電話。
孫所長把手機往桌上一扔,雙手枕在腦後,舒舒服服地了個懶腰。
窗外的從百葉窗的隙里進來,在他臉上打出一道一道的條。他瞇著眼睛,已經開始盤算這筆尾款到手之後要怎麼花了。
與此同時,霸市中心一棟寫字樓里。
趙總放下手機,轉走出了自己的辦公室,穿過鋪著地毯的走廊,來到了一間會客室門前。
他敲了兩下門,聽到里面一聲冷淡的“進來”,才推門進去。
特里西坐在會客室的真皮沙發上,手里端著一杯濃咖啡,姿態慵懶而優雅。
他換了一深灰的手工西裝,領帶打得一不茍,整個人看上去已經恢復了那種掌控一切的從容。
“特里西先生,”趙總微微欠,語氣恭敬,“孫所長那邊已經安排妥當了,那個陸敬修的大學生,尋釁滋事,拘留十五天。現在人已經在審訊室里了,今晚就送拘留所。”
特里西端起咖啡杯,抿了一口,表沒什麼變化,但微微點了一下頭。
“做得不錯。”他放下咖啡杯,然後抬起眼看向趙總,“現在,還有一件事。”
趙總立刻做出洗耳恭聽的樣子。
“那個人,”特里西的聲音很平靜,但提到這兩個字的時候,他灰藍的眼睛里閃過一冷,“林語棠,現在那個姓陸的小子被關著,沒人再給當靠山了。”
“派人去找,立刻。”
“找到了,直接帶回來,送到我這里。”
趙總點了一下頭:“明白,我這就安排人。”
特里西沒有再看他,目轉向窗外。
“我的東西,”他像是在自言自語,“就該回到我的手里。”
趙總沒有做聲,輕手輕腳地退出了會客室,帶上了門。
………
霸市市委大樓,常委會議室。
會議已經持續了兩個多小時,從經濟指標到民生保障,一項一項過,氣氛嚴肅而高效。
陸峰坐在會議桌的主位,手里的鋼筆偶爾在筆記本上劃兩筆,大部分時間只是聽,偶爾一兩句話,語氣平穩,但分量很重。
他今年五十出頭,頭發梳得一不茍,深灰的夾克衫熨得筆,整個人渾上下著一子不如山的沉穩氣。
終于,最後一個議題討論完畢。
主持會議的市長做了簡短的總結,宣布散會。椅子挪的聲音、文件合上的聲音、低聲談的聲音在會議室里響起。
常委們陸續起,三三兩兩地往外走。
陸峰收拾好面前的筆記本和文件,站起,剛走出會議室的門,張書就快步迎了上來。
張書跟了他快六年,是個極有分寸的人,平時匯報工作都是等進了辦公室,門關好之後才開始。
像現在這樣直接在走廊上迎上來,臉上還帶著一凝重,說明事不小。
“書記,”張書低了聲音,腳步和陸峰保持同步,“有要事。”
陸峰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,腳步轉向旁邊一間空著的小接待室。
張書跟進去,反手帶上了門。
房間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。
“書記,”張書沒有任何鋪墊,直接切正題,
“剛才接到一個電話,是一個自稱林語棠的生打來的。用的是敬修的手機,說,陸敬修大概半小時前,在泰銀商場,被三個穿警服的人帶走了。”
張書把話一口氣說完,然後站在原地等指示。
小會議室里安靜了兩秒。
陸峰的表幾乎沒有變化。
他的眉頭沒有皺,角沒有抿,連眼神都沒有明顯的波。
做了這麼多年的領導干部,他經歷過太多突發事件,早就練就了一變不驚的本事。
但這個世界上只有一件事,能讓一個變不驚的人在聽到消息的瞬間,心跳半拍。
那就是他的兒子。
他作不急不緩:“老洪還在不在?”
張書知道他說的是洪戰,霸市副市長,也是市公安局長和督察長,剛才也參加了常委會,這會剛散,人應該還沒走遠。
“應該還在樓下,洪局的車還沒。”張書說。
“他上來。”陸峰在沙發上坐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