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到兩分鐘,洪戰推門進來了。
這位老警察五十出頭,材魁梧,肩膀很寬。
他剛從常委會上下來,警服外套還沒來得及穿,只穿著白襯衫,袖子挽到小臂。
“書記,您找我?”洪戰的聲音洪亮,帶著一點北方口音。
他走進來的時候就覺到了氣氛不對。
書記開完會後把自己單獨到接待室里,這本就說明事不一般。
“老洪,坐。”陸峰指了指旁邊的沙發,自己也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。
張書已經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,帶上了門。
“老洪,”陸峰看著他,開門見山,“你馬上幫我查一件事,我兒子陸敬修,大概今天下午五點左右,在泰銀商場被三個警員帶走了。”
洪戰臉上的繃了一下,但很快控制住了,他沒有表現出任何驚訝或者慌。
陸峰語氣平穩,繼續說道:“你幫我問問,這個抓捕,有沒有立案手續?是誰下的命令?涉及到哪個案子?”
三句話,句句都問在要害上。
他沒有用“我兒子是不是犯事了”這種疑問句,也沒有用“你們憑什麼抓人”這種質問句。
他用的是最標準的工作語言,問手續,問命令,問案由。
這就是一個在制沉浮幾十年的一把手理問題的方式。
但是洪戰已經聽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“書記,您稍等,我馬上核實,”洪戰沒有任何猶豫,立刻掏出手機,翻出通訊錄,找到一個號碼撥了過去。
電話接通後,他的聲音得很沉,帶著一種不怒自威的迫:“我是市局洪戰,泰銀商場,今天下午五點左右,你們分局哪個派出所在商場抓人了?”
“查一下,立刻回我。”
他掛斷電話,坐在接待室里,手機攥在手里。
接待室里沉默下來。
洪戰背得筆直,兩條微微分開,兩只手搭在膝蓋上,整個人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。
他現在如坐針氈,心里更是翻江倒海。
泰銀商場在市中心最繁華的地段,屬于核心區。
在那個地方,天化日之下,把市委書記的兒子給直接拷走了?
這他媽是哪個吃了熊心豹子膽的混蛋干的?
而且聽書記這意思,手續可能還有問題。洪戰現在恨不得立刻飛到那個派出所,把下命令的人揪出來先罵個狗淋頭。
要知道,如果書記的兒子真的犯了事,那麼警局一定會查到他的保檔案,知道他是重要員的親屬,然後匯報給他等指示。
即便是抓人,在沒有確鑿證據下,也是便過去客客氣氣的請。
絕對不讓任何輿論被引。
這下好了,他在沒收到任何消息的時候,書記兒子被三個警員天化日拷走了。
這簡直是啪啪打臉,不僅是打了書記的臉,也是打了他的臉。
但他臉上什麼都沒表現出來,只是雙手放在膝蓋上,目平視前方,靜靜等待著。
陸峰倒是很平靜。
“老洪,來,喝口茶,等等消息。”
他打開茶幾上的茶葉罐,給洪戰泡了杯茶,作不急不緩,跟平日里招待客人沒什麼兩樣。
洪戰雙手接過茶杯,但一口都沒喝。
幾分鐘後,電話響了,他立刻接起,按了免提。
電話那頭是分局局長的聲音:“洪局,查過了。泰銀商場今天下午沒有任何出警記錄,我們分局所有派出所都沒有在那個時間段派過人去商場。”
“也沒有接到任何相關的報警或協作請求。”
洪戰的眉頭擰了一個疙瘩:“你確定?”
“確定,洪局,”分局局長的語氣很肯定,“我反復確認過了,要不……我馬上調商場監控?”
洪戰臉一沉,他的判斷力讓他在最短的時間得出了一個結論。
要麼是公安系統有人違規區執法,要麼就是假警察。
不管哪一種,事的嚴重程度都提升了一個級別。
因為這件事是抓了書記的兒子。
“調!”他對著電話下令,語速很快,“不商場部,周邊道路的監控一起調!把那三個警察,還有他們的車,給我找出來!我等你電話!”
“是。”
他掛斷電話,看向陸峰。
陸峰端起茶杯,吹了吹水面上的浮葉,喝了一口,沒說話。
又等了一段時間。
電話再次響起。
“洪局,查到了。”分局局長的聲音傳來,這次他明顯已經做了功課,
“通過監控比對,那三個警員和那輛警車,是東郊分局下屬的雙林港派出所的。他們從商場帶走人之後,直接上了高架,往東郊方向去了。”
他頓了頓,補充了一句,語氣里帶著一微妙:“洪局,我們這邊……沒有收到任何來自東郊分局或雙林港派出所的協作請求或況通報。”
“我剛剛聯系東郊分局,他們那邊還不知道這個況。”
洪戰深吸一口氣,又緩緩吐出來。
雙林港,那是郊區,都快出霸市地界了,跟泰銀商場隔了半個城。
也就是說,這不僅僅是違規,這是完完全全的無視程序,是典型的違規異地執法。
一個郊區的派出所,在沒走協作程序的況下,跑到市中心的商業區區抓人,這是吃了什麼膽子?
他對著電話說:“知道了,監控資料保存好。”
“明白,洪局。”
洪戰掛斷電話,轉向陸峰。
他的臉已經徹底沉了下來,眼神里著怒火。
在沒有協作程序下,一個派出所的基層民警,跑到市區把書記兒子抓了,而且沒有通知任何上級公安機關。
甚至連對方的份都不查。
這簡直是讓他在書記面前把老臉都丟了。
陸峰自然也明白這些。
他放下茶杯,陶瓷杯底和玻璃茶幾接,發出清脆的一聲“嗒”。
然後他看著洪戰,表平靜:“老洪,這件事,你要重視。”
他停頓了一下,目落在洪戰臉上,語氣嚴肅:“違規異地執法,區抓人,招呼都不打一個。這是什麼質?這是典型的有令不行,有不止。”
“你們公安的程序,就是這麼走的?”
“一個派出所民警,誰給他的權力?他想干什麼?他是覺得他那個派出所,管得了全市的事?還是覺得他那個派出所,可以替局長做決定?”
“這個頭能隨便開嗎?”
洪戰的後背瞬間繃了。
這幾句話的分量,他太清楚了。雙林港派出所,看來不好過了。
他張了張,想解釋,陸峰擺了擺手。
“你不用替他們說話,這件事,你們自己先查清楚,誰下的命令,誰執行的,為什麼區,依據是什麼。查清了以後,按規矩辦,該問責的問責,該移的移。”
他又頓了頓,端起茶杯,說了最後四個字:“市委這邊,也會關注。”
洪戰在公安系統干了半輩子,什麼話外音都聽得懂。
書記這句話翻譯過來就是:這件事我盯著呢,你給我往深了查,別想著糊弄過去。誰干的,誰指使的,一挖到底。
尤其是那句“按規矩辦”,不是說從輕理,而是依法依規頂格辦,把這個當做典型來理。
“書記,您放心!”洪戰站起,聲音斬釘截鐵,“這件事,我親自辦!我馬上就去東郊分局,一定查個水落石出,給書記一個代!”
陸峰點了點頭,沒再說什麼。
洪戰敬了個禮,轉快步離開了接待室。門關上之後,腳步聲在走廊里迅速遠去。
門關上之後,房間里重新安靜下來。
陸峰沒有馬上起,他坐在沙發上,沉默了幾秒,然後掏出手機,撥了一個號碼。
“老郭,我,陸峰,”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溫和,但話里的容卻不溫和,
“跟你說個事,剛才公安的老洪在我這兒,他們東郊分局下面有個派出所,違規區抓人,節比較嚴重。”
“細節老洪那邊還在查,但我覺得,你可以讓紀委提前關注一下,別到時候被。”
電話那頭的人顯然明白了他的意思,簡短地回應了幾句。
掛斷這個電話,陸峰又撥通了另一個號碼。
“老周,我陸峰。有個事跟你通個氣,你去了解一下公安那邊最近的況。”
“我聽到反映,下面有些基層派出所在執法程序上存在不規范的地方,比如東郊分局的雙林港派出所。你是政法委的,執法監督這塊你要抓起來,嚴格程序,杜絕違規作,不能等出了問題再補救。”
兩通電話打完,他把手機放在茶幾上,向後靠近沙發里。
他知道,事沒有那麼簡單。
一個郊區分局的派出所警員,沒有命令,沒有手續,就敢區跑到市中心最繁華的商場,把他陸峰的兒子給抓了?
背後肯定有人,這個人,才是真正要收拾的。
而且,對方很有可能是針對他。
既然這樣,那他就見招拆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