過了許久,嬴政才緩緩轉過頭來。
“國師,你說下去。”他的聲音已經變得異常冷靜,冷靜得令人發寒。
秦天看著嬴政這副模樣,心中微微嘆了口氣。
嬴政此刻已經不需要他安,只需要他把剩下的那些骯臟的事,一件一件地告訴他。
“偽詔發出後,趙高怕消息走,出了個主意。他們將你的尸放在辒涼車里,對外稱你還在病中,一切政務奏報照常批復,那些批復的文書,自然是趙高和李斯代筆寫的。”
嬴政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。
“尸放在車里走了這麼久,天氣又熱,東西遲早要臭。趙高便命令車隊每到一個地方就收購大量鮑魚裝載在隨行的車輛中,與你的車輦同行,用魚腥味來掩蓋尸的臭味。”
“砰!”
那聲音震得玉壺彈起,酒水四濺。嬴政將那漆杯狠狠擲在地上,那杯迸裂,碎片彈飛出老遠,灑了一路水漬。
他的臉漲得通紅,額上的青筋一暴起,那雙狹長的眼睛里布滿了紅,瞪得如同銅鈴一般,整個人如一頭幾擇人而噬的兇。
“趙高!!”
用鮑魚的腥臭來遮掩他尸的腐臭!
此等辱,千古未有!
趙高在他生前卑躬屈膝,他如何信任他,如何倚重他!
原以為他是可以托付後大事的近臣,是忠心耿耿的奴才!
沒想到他的尸骨未寒,他就能做出這等事來!
車隊轔轔前行,嬴政那灼熱的怒火似乎燒穿了車壁,連外面的甲士都知到了車那令人窒息的低氣。
但他們只是微微側頭,又迅速轉了回去,面不改地繼續行軍。
車,嬴政低著頭,大口大口地著氣。
秦天看著面前這位帝王幾近崩潰的姿態,心中涌起一陣說不清的滋味。
他出手,將那溫熱的元力再一次渡嬴政,幫他將那翻涌的氣安下來。
嬴政的呼吸漸漸平穩了,但他的目依舊冷厲。
“那胡亥繼位了?”他的聲音很低。
“胡亥繼位了,是為秦二世。”秦天的聲音不帶任何彩,“但他登基之後,不過是趙高手中提線木偶,整日沉湎酒,不理朝政。”
“他殺扶蘇,殺蒙恬,殺蒙毅,十二個公子被斬殺于咸街頭,十個公主被以裂碎骨的酷刑,子嬰進諫也不聽。宗室被殘殺殆盡後,他又大肆屠戮功臣宿將,連李斯最終也被趙高腰斬于咸菜市口,三族夷滅,連求個牽黃犬出上蔡東門的機會都沒有了。”
嬴政的子猛地一晃,像被人當打了一拳。
“你說什麼?十二個公子,十個公主?”
秦天的目平靜地與嬴政對視,將那殘酷的事實再一次重復:
“十二個公子,被斬殺于咸街頭,鮮染紅了刑場的地面。十個公主,被以碎之刑,尸骨不全,埋在杜縣的荒地里。政哥,你絕後啦!”
嬴政怔怔地僵在原地,似乎失去了所有力氣,連罵都罵不出來了。
那是他的孩子,是他延續大秦千秋萬代的脈,是他打下來的萬里江山的繼承人。
不管有多兒子,多兒,那都是他的骨。
胡亥不是跟他毫無關系的畜生,胡亥也是他的兒子,是他最小的兒子,是他最寵的兒子!
胡亥為了皇位穩當,把他的兄弟姐妹全殺了。
他嬴政,絕後了。
這個冰冷的念頭像一把尖刀,深深地扎進了嬴政的心臟。
“胡亥,趙高!!”
“政哥,你冷靜一下。”
嬴政的膛還在劇烈地起伏著,那雙布滿的眼睛瞪著秦天,目中燃燒的火焰還未來得及收斂。
他的拳頭攥得咯咯作響,整個人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猛,滿腔的怒火無發泄。
“這是原本歷史中發生的事。”
秦天看著嬴政的眼睛,目平靜得像一潭秋水,不起一波瀾。
“現在,我來了。”
“這些都還沒有發生。”
最後一句話落下的瞬間,嬴政的猛地一震。
那震的幅度不大,卻像是一道驚雷劈開了他腦中那片被憤怒填滿的混沌。
還沒有發生。
這幾個字如同一柄利刃,將那些淋淋的畫面——趙高的篡改詔、胡亥的殘殺手足、鮑魚遮掩的腐臭、咸街頭被斬殺的公子、杜縣荒地中尸骨不全的公主——一刀一刀地從他的腦海中斬了出去。
還沒有發生。
他嬴政還活著。
他沒有死在沙丘。
那些事都還沒有發生。
趙高還站在他的車輦外面,規規矩矩地騎著馬,像一條忠心耿耿的狗。
胡亥還坐在後面的車中,安安靜靜地做他的乖兒子。
扶蘇還在上郡活著,三十萬大軍還在蒙恬手中,大秦的江山還完好無損地握在他的手掌心里。
一切都沒有發生。
一切都可以改變。
嬴政的呼吸漸漸平穩了下來,那雙布滿的眼睛緩緩閉上,又在幾個呼吸之後重新睜開。
再次睜開的眼睛,已經沒有了之前的暴烈,變得更加鋒銳。
他沒有說話,只是微微側過頭去,了一眼車窗外飛速後退的原野。
窗外,馳道兩側的田野一無際,金黃的粟米在夏日的微風中輕輕搖曳,像一片金的海洋。
遠的村莊炊煙裊裊,農夫在田間勞作,孩在村口嬉戲。
一切都是那麼平靜,那麼安詳,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。
確實,什麼都沒有發生過。
嬴政緩緩地吐出一口氣,那口氣很長很長,像是將他中積郁了二十多年的濁氣一并吐了出來。
他轉過頭來,目重新落在秦天臉上。
他還有無數的問題要問。
趙高篡改了詔,殺了扶蘇,立了胡亥,然後呢?
胡亥當了皇帝之後又做了什麼?
趙高在那之後又做了什麼?
大秦的江山是如何一步一步地從他手中流失的?
那些反叛的人是誰?
是從哪里冒出來的?
“國師,你繼續說下去。接下來發生了什麼?趙高做了什麼?胡亥做了什麼?大秦……是如何一步一步地走到那個地步的?”
他問出“大秦是如何一步一步地走到那個地步”這句話的時候,聲音微微頓了一下。
對于他這樣一個將整個天下都視為囊中之的人來說,承認自己的帝國會走向滅亡,是一件極其痛苦的事。
但他不是一個回避痛苦的人,恰恰相反,他越是痛苦,就越要將那痛苦看得清清楚楚,就像他在戰場上從來不會閉上眼睛躲避刀鋒一樣。
他要親耳聽到,他的帝國是如何覆滅的。
他要親眼看到,那個毀了他帝國的人做了什麼。
然後,他才能知道,該用什麼樣的方式來改寫這個結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