寡人待他不薄。
他是寡人親手從楚國上蔡的一介布中提拔起來的，寡人將整個帝國的政務都托付給他。
寡人以為，他是寡人最忠誠的臣子。
結果呢？
一封偽詔，他就叛了。
就為了區區一個相位。
他以為跟了胡亥，他的相位就能保得住？
笑話。趙高連寡人的兒子都不放在眼里，會容得下你這個丞相？
“胡亥的統治如此殘暴，天下百姓民不聊生，于是大秦各地發了大規模的農民起義。”
嬴政聽到“農民起義”這四個字，眉頭猛地一皺。
農民起義？
用農民這個詞，聽起來文縐縐的，但無論披著什麼外，這四個字的本質只有一個——造反。
農民起義，就是農民造皇帝的反。
這個念頭讓嬴政本能地到一陣厭惡。
他統一六國，建立了前所未有的統一帝國，實行郡縣制，統一文字、貨幣、度量衡，北逐匈奴，南征百越，修建馳道，修筑長城。
他做了這麼多事，難道不是為了天下蒼生嗎？
但天下的蒼生，回報他的，是造反。
那些最底層的農夫，那些他名義上的“子民”，那些他以為會對他恩戴德的黔首，在他死後不到一年，就舉起了反旗。
嬴政的抿了一條線，目中閃過一冷厲。
他沒有說話，而是繼續聽著。
“起義的領袖很多，什麼陳勝吳廣，什麼項梁項羽，什麼劉邦蕭何，可以說是群雄并起，天下大。”
“大秦的郡縣兵對付不了這些起義軍，各地的城池一個個地被攻破，大秦的統治在短短一年之就土崩瓦解。”
嬴政的眉頭擰得更了。
大秦的郡縣兵對付不了農民起義軍？
他大秦的甲士，是橫掃六國的銳之師，是百戰百勝的無敵之師，怎麼可能打不過一群放下鋤頭拿起木的農夫？
但轉念一想，他又釋然了。
那些銳的部隊，一部分在北方長城防線防匈奴，一部分在南方征服百越之地。
郡縣的兵力本來就是維持地方治安的，數量有限，也沒有經歷過大戰。
面對大規模的叛，確實力不從心。
“就在大秦危在旦夕的時候，有一個人站了出來。”
秦天的語氣微微上揚，像是在說一個英雄登場的故事。
嬴政抬起頭，目中閃過一銳利的芒。
“誰？”
“章邯。”
章邯？
嬴政微微瞇起了眼睛，在腦海中搜索著這個名字。
章邯，將作監，負責督建皇陵的員。
這個職不高，屬于府下屬的員，負責工程建設和手工制造。
嬴政對他有些印象，知道這個人辦事利落，做事認真，督建皇陵這些年從來沒有出過紕。
但他從來沒有想過，這個人會和領兵打仗聯系在一起。
“章邯向胡亥建議說，叛軍已經打到了咸附近，現在從邊關調兵已經來不及了，但驪山腳下有幾十萬修建皇陵的刑徒，如果把他們武裝起來，是一支可戰之軍。”
“胡亥那時候已經慌了神，病急投醫，同意了章邯的建議。”
“章邯打開武庫，將存放在里面的兵和鎧甲分發給那些刑徒，又從咸城中招募了一些青壯年，組了一支大軍。”
嬴政的眼中閃過一異樣的神采。
以刑徒為兵，這種事在他之前，幾乎沒有人做過。
刑徒是戴罪之，是被社會拋棄的人，把他們武裝起來，讓他們去打仗，這需要極大的魄力，更需要極強的統軍能力。
章邯能做到嗎？
“章邯帶著這二十萬刑徒軍，從驪山出發，迎戰由陳勝吳廣派來的起義軍。刑徒軍雖然臨時組建，但章邯用兵如神，這些人被上絕路，以一當十。章邯連連取勝，幾乎是一路橫掃，將起義軍打得節節敗退。”
嬴政的眼睛亮了起來。
以刑徒為兵，連戰連勝，這個章邯，是一個被埋沒的將才！
“他先是消滅了陳勝吳廣的主力，然後追擊起義軍，一路向東。在定陶，他大敗楚軍，殺了楚軍的主帥項梁。”
嬴政的手指微微了一下。
項梁，楚國的名將之後。
章邯連項梁都能殺，這個人的統軍能力，恐怕不在蒙恬之下。
“打完了楚軍，章邯又轉頭去打齊軍、趙軍，幾乎是打遍天下無敵手。起義軍被他打得四逃竄，原本已經蔓延到整個關東地區的叛，生生地被章邯一個人鎮了大半。”
“如果章邯能夠繼續打下去，也許大秦真的能夠轉危為安，再續幾十年的國運也不是不可能。”
秦天的語氣在這里停頓了一下，像是在給嬴政一點時間去消化這些信息。
嬴政的目灼灼地盯著他，微微翕，無聲地念著“章邯”這個名字。
章邯。
好一個章邯。
寡人記住了這個名字。
以後寡人要重用此人。
嬴政在心里已經盤算開了。
章邯現在是將作監，這個職太低了，他的才能配得上更大的舞臺。
等回到咸，寡人要親自召見他，讓他去邊關歷練歷練，積累一些統兵的經驗。
以他的能力，將來和蒙恬一東一西，鎮守帝國的兩端，寡人還有什麼好擔心的？
但秦天接下來的話，如同一盆冷水兜頭澆下。
“然而，就在章邯率軍與項羽在巨鹿展開決戰的時候，趙高在背後捅了他一刀。”
嬴政的目瞬間冷了下來。
“趙高？”
“對。趙高擔心章邯打贏了仗，威太高，會被胡亥封為丞相，威脅到他的地位。于是他暗中派人斷了章邯的糧草，讓前線的大軍陷缺糧的困境。”
嬴政的手猛地攥了漆杯。
前線將士浴戰，後方臣斷了他們的糧草。
這種人，放在大秦的法典里，是滅三族的大罪！
“章邯的大軍沒有了糧草，軍心浮，戰鬥力大打折扣。項羽抓住了這個機會，率領楚軍在巨鹿之戰中大破秦軍。章邯被迫率軍投降，二十萬刑徒軍全部被項羽坑殺。”
嬴政的猛地一震，那目像刀子一樣，直直地扎在空氣里。
二十萬。
二十萬人。
全部被坑殺。
這些人是刑徒不假，但他們也是大秦的將士，是他嬴政治下的子民。
章邯給了他們武和鎧甲，給了他們重新做人的機會，他們在戰場上為大秦浴戰，立下了赫赫戰功。
然後，他們的糧草被斷了。
然後，他們被包圍了。
然後，他們投降了。
然後，他們被坑殺了。
二十萬人，一個不剩。
嬴政深吸一口氣，又緩緩吐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