嬴政緩緩轉過頭來,目落在秦天的臉上,聲音很低,低到幾乎是在自言自語。
“胡亥此人,真是不堪大用。大好局面,被他一手玩沒了。”
從秦天剛才說的那些話里,他已經對這個小兒子失頂了。
但當他聽到章邯連戰連勝、幾乎要重新統一天下的時候,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也許還有機會,也許大秦還不到滅亡的時候。
然後趙高斷了糧草,項羽坑殺二十萬人,最後一希也破滅了。
他此刻的心境,與其說是憤怒,不如說是一種深深的無力。
一個人在千里之外浴戰,一個人在後宮之中醉生夢死,再加上一個太監在中間上躥下跳地攪渾水,這仗要是能打贏,那才是天大的笑話。
“項羽。”嬴政忽然開口,聲音中帶著一凜冽的寒意,“楚國項燕後人?”
他當然知道項燕。
楚國名將,在秦滅楚的戰爭中被王翦擊敗,戰死沙場。
楚國的老們一直都在傳唱那句“楚雖三戶,亡秦必楚”的讖語,他嬴政不是沒有聽說過,只是從來不屑一顧。
三戶?他大秦有百萬雄師,天下歸心,別說三戶楚國民,就是三十戶、三百戶、三千戶,也翻不起什麼浪花。
但現在,一個項燕的後人,帶著楚國的舊部,在巨鹿之戰中擊敗了他的二十萬大軍,坑殺了他的二十萬將士,將大秦最後一希徹底碾碎。
“是的,項羽是項燕的後人。”秦天點了點頭,“史書上記載,項羽這個人神勇無比,力能扛鼎。史學家對他有一個評價——羽之神勇,千古無二。”
羽之神勇,千古無二。
嬴政的眼睛微微瞇了起來。
千古無二。這四個字,不是輕易能用的。
秦天說他嬴政是千古一帝,這是對他的功業的評價。
而項羽的“千古無二”,是對他個人武勇的評價。
力能扛鼎,這倒是和寡人的武王先祖有些相似。
秦武王嬴,天生神力,舉鼎而亡。
但項羽不是嬴,他舉鼎沒把自己砸死,反而帶著八千江東子弟殺出了一條路,了天下霸主。
嬴政在心里默默地將這個名字刻在了某一塊形的石碑上。
項羽。
寡人記住你了。
“那麼大秦,就是被這個項羽推翻的了?”嬴政問出這句話的時候,語氣中沒有憤怒。
他知道大秦覆滅了。
但他想知道,是誰,用什麼樣的方式,滅了他的帝國。
“是,也不是。”
嬴政微微皺眉:“此言何意?”
“項羽確實打垮了大秦的主力,巨鹿之戰後,他率領諸侯聯軍攻關中,殺了秦王子嬰,焚燒了咸宮,大火燒了三個月都沒有熄滅。從這個角度來說,滅秦的首功確實是項羽的。”
“但是——”
秦天的話鋒一轉。
“最終稱帝的,不是項羽,而是劉邦。”
“楚漢相爭,打了四年,項羽最終兵敗,在烏江邊上自刎而亡。而劉邦,建立了大漢王朝。”
嬴政的表出現了片刻的凝滯。
他以為項羽會稱帝。
按照秦天的描述,項羽在巨鹿之戰中以勝多,擊敗了章邯的二十萬大軍,坑殺了所有的降卒,威震天下。
然後他率領諸侯聯軍攻函谷關,進咸,殺了子嬰,焚燒了秦宮。
這樣一個天下無敵的人,不應該順理章地為下一個皇帝嗎?
怎麼又冒出來一個劉邦?
而且秦天的用詞很有意思,不是“劉邦建立了漢朝”,而是“劉邦建立了大漢王朝”。
這個“大”字,不是隨便加的。
大秦的“大”字,是他嬴政給自己加上的,表示自己的帝國空前遼闊,威加海。
而劉邦的“大漢”,也被後世稱為“大漢王朝”,說明他的帝國同樣遼闊,同樣強盛,同樣配得上這個“大”字。
嬴政的心中涌起一種復雜的覺,既有對後人的欣賞,也有一說不清道不明的別扭。
劉邦。
寡人記住這個名字了。
他正要開口問劉邦是什麼人,秦天已經主說了。
“劉邦建立的大漢王朝,出了一位很了不起的皇帝,後世稱他為漢武帝,也是一位千古一帝。他為我們的民族起了一個永久的名號,漢族。我們這些人,都漢族。”
漢族。
嬴政的目微微一頓。
“漢族?”他緩緩地重復了一遍這兩個字,眉頭微微皺起,像是在品味這兩個字的味道。
漢。
這是他那個時代還沒有出現的一個字。
至,在“民族”這個意義上,還沒有出現。
劉邦建立的是漢朝,所以他的子民被後世稱為漢人。
這倒也順理章。
但嬴政的腦海中忽然閃過了另一個念頭。
漢?
為什麼不是秦?
“寡人以為,後世的人應該秦族。”嬴政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。
他打了六國,統一了天下,建立了中國歷史上第一個大一統帝國。
他廢分封、立郡縣,車同軌、書同文,統一度量衡。
他做的一切,都是在為一個統一的民族打下基礎。
他以為,這個民族會“秦族”。
可結果呢?
一個劉邦的人,取代了他的帝國,建立了一個漢朝。
這個漢朝傳承了四百多年,將“漢”這個字深深地烙印在了每一個華夏子孫的靈魂里。
而他嬴政的“秦”,在歷史上只存在了短短十五年,像一顆流星,劃過天際,轉瞬即逝。
秦族的說法,在歷史的塵埃中,湮沒無聞。
“政哥,”秦天的語氣輕松了一些,“你得這麼想,沒有你嬴政一統天下,書同文車同軌,就沒有後世兩千年的統一觀念。不管後世人怎麼罵你暴君,你的功業擺在那里,誰都抹不掉。說你是千古一帝,這不是恭維你,是實話。”
嬴政的角微微彎了一下,那弧度很小,小到幾乎看不出是在笑,但秦天的眼睛很尖,他看見了。
“對了,那個劉邦,是何許人也?”嬴政開口問道,語氣中帶著一好奇。
他終于問了這個問題,一個他醞釀了許久的問題。
既然大秦的江山最終是被這個劉邦的人取代了,那他一定要知道,這個人到底是何方神圣。
“劉邦啊,”秦天的語氣忽然變得有些微妙,角不自覺地勾起了一個帶著幾分促狹的弧度,“原名劉季,沛縣人,現在是泗水亭的一個亭長。”
亭長。
嬴政的表微微凝滯了一下。
亭長,是秦朝最基層的吏之一,負責十里以的治安、民事糾紛和一些雜務。
說好聽點吏,說難聽點,其實就是鄉下的一個小頭目,連品級都算不上的那種。
他的帝國,居然被一個亭長給取代了?
嬴政的表變得有些古怪,那是一種很難形容的表,糅合了荒謬、無語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復雜緒。
就好像你辛辛苦苦建了一座萬丈高樓,結果推倒它的不是外敵的攻城錘,而是一只螞蟻。
一只螞蟻。
“現在估計還在逗狗、調戲寡婦呢。”秦天補充了一句,語氣輕描淡寫得像是在說隔壁鄰居家的閑話。
嬴政徹底沉默了。
他覺自己需要一點時間來消化這個信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