嬴政想象過很多種推翻大秦的人應該是什麼樣子。
項燕的後人,那至是名門之後,有家學淵源,有統軍之才,有一呼百應的號召力。
這樣的人能滅秦,他雖然不能接,但至能理解。
可劉邦?
一個亭長?
一個亭長,一個連名字都不正經的“劉季”。
“季”是什麼?季就是老小,劉季就是劉家老三,連個正經名字都沒有。
現在還在逗狗、調戲寡婦的人,將來會是他大秦的掘墓人,會為下一個大一統王朝的開國皇帝?
這是何等荒謬的一件事。
荒謬到他甚至不想生氣。
他嬴政橫掃六合、一統天下,建立了前無古人的偉業,他以為自己親手打下的江山至能傳承萬世,結果不到十五年的時間,就被一個亭長搶走了?
一個連名字都沒有的亭長?
嬴政深吸一口氣,又緩緩吐出。
他的表從荒謬慢慢變了一種淡漠的從容。
也罷。
寡人還在。
寡人活著,這天下就是寡人的天下。
寡人活著,就不會讓那些宵小之輩有任何可乘之機。
劉邦?一個泗水亭的亭長,現在還在逗狗調戲寡婦。
這樣的人,放在寡人的視線里,連一只螞蟻都不如。
寡人要是連這種人都防備著,那這皇帝也不用當了。
嬴政靠在車壁上,微微閉上了眼睛。
他的面已經徹底平靜了下來,所有的憤怒、震驚、荒謬、無語,都在他那張棱角分明的面孔上收斂得一干二凈,只剩下一片深沉的寧靜。
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。
“國師,”他睜開眼,聲音中帶著一微妙的好奇,“寡人聽你方才說起這些事的語氣,倒像是在翻一本有趣的書冊,什麼指鹿為馬,什麼項羽坑殺二十萬人,什麼劉邦逗狗調戲寡婦,你倒是講得津津有味。”
秦天的角微微一彎。
“政哥,這些都是已經發生過的事了。我講給你聽,是為了讓你知道哪些人能用,哪些人不能用,哪些事該做,哪些事不該做。不是讓你生氣的。”
“再說了——”秦天的語氣忽然變得輕松起來,“你今天聽到的這些,趙高還沒有篡改詔,胡亥還沒有殺他的兄弟姐妹,章邯還沒有帶著刑徒軍去打仗,劉邦還在泗水邊上逗狗玩。一切都還沒有發生,不用擔心。”
嬴政微微一怔,隨即輕輕地笑了一聲。
“寡人不是擔心,寡人是在想,你說你不是仙人,只是一個修煉者。可寡人看你通曉古今,言語間一派閑適從容,談笑間指點江山揮斥方遒,倒是比那些故作高深的方士有趣多了。”
秦天的眉微微挑了一下。
“政哥這是在夸我?”
嬴政沒有回答,只是又輕輕笑了一聲。
車輦的氣氛,在這一刻,徹底松弛了下來。
之前那些沉重的、抑的、令人窒息的氛圍,再也看不到。
取而代之的是輕松,像是兩個老朋友在午後的小院子里曬太,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。
嬴政的心從未像現在這樣好過。
他的被治好了,大限將至的覺徹底消失了。
一切都沒有發生,一切都可以改變。
而他,還有大把的時間。
長生不老。
這四個字,以前只是一個虛無縹緲的幻夢,是徐福口中那些不著邊際的許諾,是他花費了無數人力力卻始終無法及的鏡花水月。
他找了一輩子的長生不老藥,現在終于找到了。
就坐在他的對面,盤著,姿態隨意得像是在自家炕頭上。
“政哥,”秦天忽然開口,“咱們不說這些不開心的事了。滅國,篡位,造反,坑殺,多沉重啊。換點輕松的,聊點開心的。”
嬴政看著秦天那雙亮晶晶的眼睛,忽然覺得有些好笑。
一個能凌空飛行、揮手斷樹、治愈絕癥、通曉古今的世外高人,此刻看起來倒像是一個迫不及待想要拆禮的年。
“什麼開心的事?”嬴政問道。
秦天的角緩緩咧開,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,那笑容里帶著一狡黠,一促狹,和一讓嬴政到有些陌生的親近。
“政哥,回到咸之後,你得給我安排一些侍啊。”
說話間,他眨了眨眼。
那眨眼的作極快,卻極其自然,沒有毫刻意。
嬴政看著那只眨的眼睛,整個人愣在了那里。
他的大腦在這一刻,出現了一個極其罕見的宕機。
安排侍?
嬴政看著面前這個白勝雪、氣質出塵的年輕人,又看了看他角那抹促狹的笑意,忽然覺得自己的腦子有點跟不上了。
不食人間煙火的仙人,在馬車里跟他要侍?
這是什麼展開?
而且那眨眼是什麼意思?
那是男人之間心照不宣的暗示,是那種“你懂的”的眼神,是街邊地流氓去青樓之前的接頭暗號。
國師,你是不是忘了你是仙人了?
嬴政張了張,想說什麼,又不知道說什麼好。
他的表變化得極為微妙。
好吧。
你不是仙人,你是修煉者。
修煉者也是人,是人就有七六,有七六就需要排解,需要排解就……
嬴政深吸一口氣,將這個念頭掐滅在了萌芽狀態。
“寡人知道了。回到咸便安排。”
他是帝王,什麼場面沒見過,雖然仙人要侍這種場面確實沒見過,但他嬴政的適應能力,遠遠超出了絕大多數人的想象。
“多謝政哥。”秦天的笑容更加燦爛了,那燦爛中帶著一種“終于不用再自己解決問題”的釋然,看得嬴政眼皮直跳。
但這還沒完。
秦天像是想到了什麼,角的弧度又大了幾分,眼珠一轉。
“政哥,我聽說你有一個兒,嬴嫚。”
嬴政的眼皮又跳了一下,這次的幅度比剛才更大。
“聽說現在十八了。”
嬴政的眼皮開始不控制地跳了。
“你看看我——”
秦天攤開雙手,理了理自己的袍,了腰板,出一個自認為極其真誠、極其、極其富有魅力的笑容。
“我一米八六,長得也不差,修煉有,要能力有能力,要值有值。當世之人,上哪兒找我這種條件的?”
“政哥,你考慮考慮?”
車輦陷了一陣漫長的沉默。
嬴政看著面前這個笑容燦爛的年輕人,臉上的表從震驚變了茫然,從茫然變了荒謬,從荒謬變了一種可以稱之為“我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表來面對你”的復雜。
他張了張。
又張了張。
最終,這位橫掃六合、一統天下的千古一帝,用幾乎是咬牙切齒的聲音,說出了他在這個早晨的最後一句話。
“國師,寡人忽然覺得,方才就不該與你在同一輛車輦之中。”
說完,他猛地轉過頭去,向窗外那片金黃的田野,不再看秦天的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