奉天殿上,先是一陣嗡嗡的低語,然後慢慢安靜下來。
一個老臣盯著幕里那一整排牙刷,白的、藍的、的,匝匝地在筒里,每一的刷都齊整得像用尺子量過。
他張了張,又閉上了。在他家里,刷牙用的是柳枝,蘸鹽,一柳枝能用上半個月。可天幕里那些東西,一個筒里就了十幾二十。
旁邊一個文在看巾那一欄。
整面墻都是巾,疊得方方正正,摞得齊高,有厚有薄,有白有灰,邊沿的線腳得看不見針眼。
他下意識了一下自己袖口里那條隨帶的帕子,棉的,洗過幾水,邊角已經起了。
“這得多織工才做得出來……”他喃喃了一句,聲音很小,但旁邊的人都聽見了。
沒人接話。
京城街巷里,仰著頭的百姓比方才安靜了許多。
一個婦人抱著孩子,盯著幕里那一排各異的塑料盆,紅的綠的藍的,摞一人高的柱子,每一只盆壁都得反。
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家用的木盆,桶箍已經銹了,盆底有一道細細的裂紋。
“都是好東西……”輕輕說了一句,又看了看自己懷里的孩子,小孩正手指著天幕里一只印著小花的杯子,張著咿咿呀呀。
沒說話,只是把孩子的頭輕輕按回自己肩窩里。
奉天殿前,徐達忽然了一下。他手指著幕,轉頭看向朱標:“太子,那些盆……是什麼材料做的?看著像鐵,可又不像。”
朱標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,擰著眉頭想了一會兒:“天幕里那位蘇公子沒提,但瞧著像是……用模子一次做出來的,否則不會這般統一。”
“模子?”徐達愣了一下,“一個模子做幾百幾千個?那得多大的模?”
朱標沒有回答。他也在想這個問題。
老朱一直沒有開口。
他的眼睛從那一排牙刷移到巾,又從巾移到那一摞盆,最後落在一只杯子上——明的,杯壁很薄,上面印著一只貓,憨憨的,正爪子夠一條線。他看了好一會兒,忽然側頭看向馬皇後。
“妹子,你說那杯子,咱大明做得出來不?”
馬皇後搖頭,語氣平靜:“做得出來,但一只杯子怕是要上百兩銀子。他那兒,就這麼擺著,隨便讓人拿。”
老朱沒接話。他看著幕里徐妙雲順手又拿起一只杯子看了看,輕輕放回去,作隨意得像撿起一片落葉。
他收回目,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挲了一下,終于說了一句,聲音不大,但殿里每個人都聽見了。
“手里那個杯子,擱咱們大明,能換一頭牛。”
殿又是一陣沉默。
幕里,徐妙雲推著車已經走過了幾排貨架,車里堆著小半車東西。
回頭看了看蘇明,又看了一眼自己這滿滿當當的小推車,耳朵尖微微有些紅,這得好多錢啊。
“差不多了,去食品區看看。”蘇明拐了個彎。
徐妙雲推著車跟上去,拐過一排貨架之後,眼前的景象再次讓站住了腳。
米。
一整面墻都是米。
白的、淡黃的、長粒的、圓粒的,裝在敞口的方柜里,堆得冒了尖。
旁邊還有一袋一袋封好的,摞垛,碼得整整齊齊。
再往旁邊是面,雪白細膩的面一袋一袋疊著,還有各種細的面條,掛一排排,像簾子一樣垂著。
放下推車,走到米柜前蹲下來。
一只手進去,指尖進米粒里,攪了一下。
米粒順著指落,干燥、干凈,幾乎沒有碎粒。
捧起一把,湊到眼前細看——每一粒都飽滿均勻,亮,像是篩過無數遍才挑出來的。
“這米……在大明,得上等人家才吃得上。”的聲音低下去,“放在這里,就這麼堆著?”
蘇明走到旁邊蹲下,看了一眼。
“這種是最普通的散裝米,一斤三塊多,折你們那邊的錢,大概六七文吧。”
徐妙雲猛地轉頭看他,手里那捧米差點灑了。
“六七文?一斤?這種的米?”
蘇明點頭。
“不信?那邊還有更便宜的,不過口差一些,”他指了指最邊上的大袋子,“我們平時吃的這種,算門級。”
徐妙雲低頭看了看手心里那些白凈亮的米粒,又抬頭看了看那一整面墻的米柜。能想象,這個柜子里裝的米,夠國公府上下吃上兩三個月。
六七文一斤。
慢慢把米放回去,拍了拍手上的屑,站起來。
“那……還有更好的?”
蘇明站起,朝另一個方向走去。
“這邊走,帶你看看。”
他領著繞過幾排貨架,來到另一個區域。這里的米包裝更致,袋子印著彩的圖案,產地、品種寫得清清楚楚。
蘇明停在幾袋米前,隨手拿起一小袋遞給。
“這個,國產的,五常大米,一斤大概十塊錢出頭。口糯,煮出來帶點甜。”
徐妙雲接過來,隔著袋子了,又湊近看了看袋子上印的米粒圖片。顆粒飽滿,澤油亮,確實比剛才那散裝的更漂亮。
“十塊錢……二十文?”
“差不多。”蘇明又指了指旁邊另一排,“這些是進口的,泰國香米、越南米。越南那邊就是安南國,氣候熱,一年能種三季稻,米粒細長,蒸出來香味很足。”
徐妙雲愣了一下。
“安南?三季稻?”
“對,那邊熱,水稻長得快。不過安南米在國賣得不算貴,六塊多一斤,折十二文錢左右。”
沉默了。
安南國是知道的,大明南邊的一個小國,年年朝貢。
在印象里,那地方偏、窮、熱難耐。
忽然想起父親曾經提過一——戶部每年從江南調糧,漕運耗費巨大,沿途損耗也不小。
若是……若是從安南直接運糧呢?
把這個念頭了下去,沒有急著問。
目掃過那袋越南米,產地那一行字印得小小的,努力辨識了一下,想認出“安南”二字。
蘇明注意到的眼神,笑了一下。
“想什麼呢?先別惦記這些,逛完再說。”
徐妙雲回過神來,點了點頭。下意識又看了一眼那袋米,然後收回目,推著車跟上了蘇明的腳步。
洪武朝,幕前又是一陣低聲議論。
“六七文一斤的米……那不是比大明的糧價還低?”
“關鍵是那米看著比貢米都不差,普通百姓都吃得起?”
“後世果真富庶至此,米糧堆積如山,隨意擺賣,也不怕人搶。”
老朱坐在龍椅上,手搭著扶手,指頭不敲了。他看著天幕里那一整面墻的米柜,看了很久,才開口。
“標兒。”
“兒臣在。”
“安南,一年三?”
朱標怔了一下,隨即點頭。
“書上確有此說,安南地氣熱,稻可三。只是彼瘴癘橫行,土人稀,耕種之法陋,產量并不太高。”
老朱沒接話。他還在看那袋越南米包裝上的字,
過了一會兒,他輕聲說了一句,像是自言自語。
“咱的大明,要是也能一年三……安南,有這麼多糧食,居然不上貢?”
殿沒人接話。
幕里,徐妙雲已經走到了蔬菜區。
整排整排的菜攤子擺得滿滿當當,綠葉菜水靈靈的,上還帶著氣,像是剛從地里摘出來的。
停在一把青菜前,手輕輕了一下葉片,指尖沾上一粒小小的水珠。
看著那滴水珠,沒說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