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能給我講講徐家後面的事嗎？”
蘇明看了一眼，放下手里的杯子。
“徐家是大明第一勛貴，一門兩國公，與國同休。”
怔住了。手指停了敲擊的作，定在膝蓋上。
“兩國公？”
“嗯。魏國公和定國公，都是徐家的。”
張了張，又合上了。口起伏了一下，沒說出話。
蘇明知道要問什麼，接著說下去。
“你後來嫁給了燕王朱棣，了燕王妃。你是大明開國以來第一位藩王正妃，後來也是第一位以藩王妃份主中宮的皇後。”
徐妙雲的耳又紅了，但沒打斷，安靜地聽著。
“你父親徐達——洪武十八年病逝，追封中山王，謚號武寧，配太廟。”
的肩膀了一下。
“洪武十八年……那還有十年。”
蘇明點了點頭。
“你父親臨終前，陛下親臨府邸探，拉著他的手哭了一場。史書記載，‘上聞其疾，駕幸其第，之流涕’，又‘為文祭之，輟朝三日’。”
徐妙雲低下頭，手指攥住了膝頭的布料。沒有哭，但攥著的那一片布紋被慢慢擰了。
“然後呢？”
“然後長子徐輝祖繼承了魏國公爵位。”（注：這里應該是徐允恭，避諱朱允炆才改的名，容太多不好改，大家知道就行）
抬起眼：“輝祖……他才多大？”
“那年他十九。”
輕輕吐出一口氣：“十九歲就扛起整個國公府了。”
“他扛得很好，”蘇明回憶了一下，“史書上寫他‘長八尺余，英毅有父風’，領中軍都督府事，深得陛下信重。”
徐妙雲的角微微彎了一下，很快又平了。
“那增壽呢？”
蘇明頓了頓。徐妙雲注意到了這個停頓，攥著布料的手指又了一分。
“你弟弟徐增壽，後來在朱棣起兵的時候，暗中幫了朱棣。”
沒有說話，但口那口氣明顯淺了下去。
“史書上寫他‘數通燕府消息’，又‘以京師虛實報燕’。朱允炆抓住了他，當面質問。”
蘇明看著，聲音放輕了一些。
“增壽不肯認。朱允炆怒極，拔劍將他斬殺于朝堂之上。”
徐妙雲的手猛地攥了。指節發出細微的咔嚓聲。的下繃著，抿了一條線，呼吸重了好幾息才緩過來。
“他……死的時候多大？”
“史書沒有明確記載。但推算下來，大約三十出頭。”
低下頭，目落在自己攥得發白的指節上。好一會兒才松開手，掌心留下四道淺淺的月牙痕。
“那輝祖呢？”
蘇明沉默了一下，斟酌著開口。
“朱棣起兵南下，徐輝祖帶兵抵擋。他在齊眉山一役大破燕軍，斬了朱棣麾下驍將李斌。當時朱棣已經被圍，差一點就要輸。”
徐妙雲抬起頭，眼神亮了一瞬。
“輝祖打贏了？”
“打贏了。但朝廷那邊出了變故，又把輝祖召回去了。簡單來說，朱允炆不信任他，怕他也造反。”
的眼里的暗了一下，這跟自己也有關系。
“後來朱棣兵臨南京城下，輝祖還帶著兵守在城中。可是城門開了，有人迎了朱棣進去。”
“迎他的是誰？”
“李文忠的兒子李景隆，這人有點意思，他可是被稱為大明戰神，以後有空跟你細說。”
徐妙雲的臉沉了一下，大明戰神？就憑那個小屁孩？
“朱棣登基後，徐輝祖不肯迎附。他躲進父親中山王的祠堂里，閉門不出。”
攥了拳頭。
“朱棣怎麼做的？”
蘇明看著的眼睛。
“朱棣沒有殺他。但削了他的俸祿，把他在家里。永樂五年，輝祖病逝。”
徐妙雲的開始發抖。先是手指，然後是小臂，肩膀也跟著細微地。低著頭，看不清表，但攥著擺的那只手青筋都出來了。
“他……他在那祠堂里關了五年？”
“五年。”
的呼吸變得很重，一下一下，像是要把腔里的氣全部出來再吸回去。好一會兒，才松開攥著擺的手，掌心的布料已經被出了一片深深的皺褶。
低頭看著那片皺痕，手去，不平，也就由著它了。
“增壽死了，輝祖也……”的聲音從嗓子里出來，干啞的，“我徐家，為他朱棣的江山，搭進去兩個兒子。他也真好意思下手！”
蘇明沒有接話，等自己緩過來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才吸了一口氣，抬起頭。
“後來呢？”
“後來朱棣追封徐增壽為定國公，世襲罔替。又保留了魏國公的爵位，沒有削奪。”
的眉頭微微松開了一些。
“一門兩國公，一南一北。”
“定國公一脈留在南京，世鎮南都。魏國公一脈遷到了北平——後來大明遷都，北平改稱順天府，了京城。兩脈一南一北，一直傳了下去。”
“傳了多久？”
“傳到明朝末年，兩百多年。”
靜靜地聽著，手指輕輕著膝蓋上那片皺痕。
“明末世，魏國公一脈守京城，定國公一脈守南京。崇禎十七年，京城陷落，魏國公徐允爵戰死。南京那邊，定國公徐允禎——有人說他逃了，有人說他殉國了，史書上沒有定論。”
沉默了很久。燈明晃晃的，照在低垂的睫上，投下一小片影。
“但徐家確實撐到了大明最後一刻，”蘇明輕嘆，“與國同休四個字，你們家當得起。”
輕輕呼出一口氣，聲音很輕。
“那我父親若是看到了，應該……不會失的。”
蘇明看著。
“史書上有一段關于你父親臨終前的記載，”他回憶了一下，“說他病重時，陛下問他想吃什麼。他說，想喝一碗熱粥。陛下親自熬了粥端到他床前，他喝了半碗，拉著陛下的手說——”
徐妙雲抬起頭看他。
“他說什麼？”
“他說，‘臣能追隨陛下，縱橫天下，此生無憾。唯愿陛下珍重龍，善待天下百姓。’”
徐妙雲的抖了一下。眼眶那層紅慢慢浮上來，但還是沒哭。
“父親到最後……惦記的還是百姓。”
洪武朝，幕前一片沉默。
徐達坐在下首，低著頭。甲胄的領口勒著他的脖子，他扯了一下，沒扯松，也就由著它了。
他的眼睛是紅的，但沒掉淚。只是結不停地上下滾，像在咽什麼東西。
旁邊幾個老臣想過來寬兩句，看了看他的臉，又都退了回去。
“陛下，臣教子無方，請治罪！”是李文忠，他的臉已經黑了，那個臭小子，害苦了李家。
老朱坐在上面，手搭在扶手上，指頭沒有敲。他看著天幕里那個低著頭的背影，又看了一眼坐在下面的徐達，抿一條直線。
那碗粥的事，是他將來會做的。他現在還不曾做過，但他知道——自己做得出來。
“別跪著了，咱們是一家人，那是以後的事。”
李文忠尷尬起，恨不得立刻趕回家，把那小子吊起來打！也不行，現在還小，會打壞。
什麼大明戰神，狗屁！
馬皇後輕輕握住了老朱的手。
朱棣跪在角落里，臉上的表已經什麼都藏不住了。增壽替他而死，輝祖擋他的路，一門兩國公是用徐家兒子的命換來的。
他低下頭，看著自己跪著的膝蓋，臉上全是驚恐，徐家這不得恨死自己？
朱標站在一旁，目在徐達上停了一瞬，又收回來。
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。徐輝祖忠，徐增壽死——徐家一南一北，與國同休。這樣的一門忠烈，若是再跟朱棣聯了姻……他的目垂下來，落在自己鞋尖上。
這門婚事，怕是真不能了。
幕里，徐妙雲終于抬起頭來。看著蘇明，臉上那層紅已經退了，眼眶是的，但沒流淚。
“你說得對，與國同休。”
彎了一下角，不算笑，但也沒哭。
“我徐家，配得上這四個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