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妙雲低頭平了擺上的皺痕，手指在那片布料上又按了兩下，才慢慢抬起頭來。
的眼眶還是紅的，但緒已經穩住了。
“你方才說的，是輝祖、增壽，還有我。”頓了一下，“那其他兄弟姐妹呢？徐家不可能只有這幾個人吧？”
蘇明點了點頭。
“你父親徐達共有四子四。長子輝祖，次子添福，三子膺緒，四子增壽。長就是你，次徐妙清，徐妙錦。”
徐妙雲微微睜大了眼睛。
“我還有個妹妹妙錦？”
“現在還小，你還沒見過。比你小很多歲，按時間推算，大約還要過五六年才出生。”
輕輕“嗯”了一聲，把這個名字記在了心里。
“那他們——後來都怎麼樣了？”
蘇明靠在沙發靠背上，想了想，先挑簡單的說。
“你二弟添福和三弟膺緒，名聲不顯，但都平安活到了永樂年間，無病無災，善終。添福封了中軍都督府僉事，膺緒襲了指揮使，日子過得安穩。”
徐妙雲的肩頭松了一些，角微微彎了一下。
“那就好。”
“但徐妙清——你的二妹——嫁給了代王朱桂。”
的笑容收了一下。
“代王？”
“代王朱桂，朱元璋第十三子，就藩大同。此人品行不端，在封地橫行霸道，強占民田，草菅人命。建文年間被廢為庶人，永樂年間復封，但劣不改。後來他犯了事，被朱棣削去護衛，貶為庶人。”
蘇明看著，聲音放平了些。
“徐妙清他牽連，死于非命。”
徐妙雲的臉沉下來。攥了一下拳頭，又松開了。
“這個代王，真是個混賬。”
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，但攥過拳的那只手放在膝蓋上，指節還泛著白。
“自己作死就罷了，還要拖累我妹妹。”
蘇明沒有接話，等緩了一會兒，才再次開口。
“還有你妹，徐妙錦。”
徐妙雲抬起頭看他。蘇明臉有些古怪，像是不知道該怎麼說。
“的結局也不太好。”
徐妙雲的心了一下。雖然還沒見過這個妹妹，但方才聽到“徐妙錦”三個字時，心里就莫名地了一塊。緣這東西，隔著時間也斷不了。
“怎麼了？”
蘇明坐直了一些，認真說。
“徐妙錦容貌絕，後世有人稱‘大明第一人’，才藝也出眾，琴棋書畫皆通，子又溫婉，很眾人喜。”
徐妙雲聽到這里，角微微彎了一下，像是在替那個還沒出生的妹妹高興。
“但的婚事一直拖到了二十多歲，始終沒有出嫁。”
徐妙雲的笑容收了回去。
“為什麼？”
“因為洪武後期的政治太恐怖了。”
蘇明的語氣沉了一些。
“老朱在位三十一年，晚年連發四起大案。胡惟庸案是第一起，殺了三萬多人。後面還有空印案、郭桓案、藍玉案，并稱明初四大案。每一案都是數萬人頭落地，總共殺了幾十萬人，朝廷上下人人自危。”
徐妙雲的臉白了。
洪武朝，幕前的空氣驟然冷了下來。
胡惟庸坐在文列中，額頭的汗已經順著鬢角淌下來了。他剛剛才被天幕曝出謀反——哪怕他明知自己還沒干過——現在又聽蘇明說那案子殺了三萬多人。
三萬多人。
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抖了一下。
他轉頭看了看左右，那些同僚們一個個低著頭，不人已經在抖了，沒人看他。但他能覺到那些余——像針一樣扎在他後背上。
幾十萬啊，這朝堂上還能留下幾個人？
他心里只有一個念頭：辭。連夜辭。這大明朝堂，一刻也不能待了。
一直默默吃瓜的藍玉更是渾一僵，眼睛睜的老大，這說的是他？
而在他周圍，瞬間清空出來一圈，所有人都被嚇到了。
上首的老朱沒有看胡惟庸。他的目釘在天幕上，手指搭在扶手上，一下都沒有敲。
他聽見自己殺了幾萬人。不止是胡惟庸，還有藍玉——那是他給標兒留的武將班底。
“空印案……郭桓案……”他在心里默念了這兩樁案子的名字，還沒發生，但他知道——自己將來一定會辦。
至于藍玉，在想到標兒沒繼承皇位之後他就明白了，現在倒是可以先放放，只要藍玉老實點，放過他也沒問題。
他看了一眼旁的朱標。朱標的臉也不太好，眉頭擰著，微微抿了一下，又松開了。
幕里，蘇明繼續說下去。
“那時候勛貴子弟都不敢輕易議親，生怕被牽連進去。徐家本就是第一勛貴，更是小心。你父親讓你妹妹暫緩出嫁，本意是為了避禍。”
徐妙雲點了點頭，臉依然不好看。
“那最後……嫁了嗎？”
蘇明搖了搖頭。
“永樂五年，你病逝了。”
徐妙雲怔了一下。這是第一次聽到自己會在什麼時候死。
“然後，朱棣聽說妙錦容貌出眾，又想拉攏徐家和勛貴集團，起了心思，想娶為繼後。”
徐妙雲的瞳孔猛地了一下。
“繼後？我妹妹？”
“嗯。他派人去提親，被妙錦斷然拒絕了。”
徐妙雲的手攥了沙發扶手。
“為了保險起見，妙錦直接出了家，了庵堂，終未嫁，孤獨終老。”
“砰”的一聲，徐妙雲一掌拍在沙發扶手上。那聲音在安靜的客廳里格外響亮。
“朱棣——無恥！”
的聲音抖著，帶著不住的怒意，連眼眶都氣紅了。
“他害我大哥，害我四弟，現在連我妹妹都不放過——”
著氣，口劇烈起伏了好幾下，才勉強平復了一些。
蘇明坐在一旁，沒有勸。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，目落在茶幾上，角微微彎了一下又收住——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模樣。
“這個我得申明一下，正史里并沒有寫朱棣向妙錦提親，是別人寫的。”
徐妙雲一愣，
“那我妹妹嫁給誰了？”
“沒嫁，確實出家了，原因未知。”
徐妙雲臉一黑，肯定是朱棣那混賬不讓寫，怕被人罵，更生氣了。
“哦對了，還有一件事，”蘇明決定個大的，“徐輝祖也是永樂五年死的，死因說是病死的。”
他對朱棣沒什麼意見，但這件事確實很可疑，如果是真的，那就過分了。
徐妙雲渾一僵，整個子都在抖，眼睛通紅。
聽明白了，這是在說大哥擋了朱棣娶妙錦的路，畢竟大哥是絕對不會接這門親事的，只要大哥死了，至徐家不敢攔了。
幸好妙錦妹妹有骨氣，不然還真讓朱棣功了。
洪武朝的奉天殿里，氣氛已經降到了冰點。
所有人的目都轉向角落里跪著的朱棣。那些眼神里有驚訝，有鄙夷，有說不清道不明的復雜。
朱棣跪在那里，臉灰白，額頭上的汗珠順著太往下淌。他想說點什麼，張了張，又閉上了。他知道自己還沒干這些事，但天幕里說得清清楚楚——他將來會干。
他低下頭，不敢看任何人。
然後一只茶杯飛了過來，磕在他肩膀旁邊的地磚上，“啪”地碎幾片。茶水濺了一地，瓷片彈起來，有一片過他的耳朵，涼的。
“混賬東西！”
老朱的聲音從上面砸下來，又沉又響，震得殿梁都在嗡嗡地。
“咱怎麼就生出你這麼個畜生？連自己妻妹都敢——你還要不要臉！”
朱棣伏在地上，額頭著冰涼的地磚，他不敢抬頭，小聲辯解。
“父皇，那是野史，兒臣必不敢做出這種事。”
“還敢狡辯！”老朱氣得呼吸都重了，“你當別人是傻子，沒這事，徐家一門兩國公，為什麼要終生不嫁？”
朱棣說不出口了，他自己都不信。
馬皇後坐在老朱側，表也不太好看。的抿著，目從朱棣上收回來，落在自己疊的雙手上。
沒法勸。
這樁事放在禮法上是的。就算是朱棣的親娘，也張不開這個口替他圓場。
老朱了幾口氣，又罵了一句：
“滾！滾回你府上去！跪在這里也礙眼！”
一旁的朱標莫明松了口氣，徐家和老四不可能聯姻了，如果真的還聯姻，那只能說明徐家有了不該有的心思。
朱棣連忙爬起來，膝蓋已經跪得發麻了，踉蹌了兩步才穩住形，低著頭一路退出了奉天殿。
殿外風大，吹在他滲著冷汗的後背上，涼颼颼的。
他站在臺階下面，抬頭看了一眼天幕。幕里，徐妙雲的臉還紅著，眼眶的，手攥拳頭放在膝蓋上。
他忽然覺得，自己這輩子可能是娶不到了。
殿，老朱的目從天幕上收回來，落在下面的徐達上。
徐達坐在那里，低著頭，甲片上落著一點方才飛濺過來的茶水漬。他沒有，就那麼任它留在那里。
老朱張了張，想說什麼，又咽回去了。
他重新看向天幕，徐妙雲依然紅著眼眶坐在那張沙發上。
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攥了。
這門婚事——不能再提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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