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廳的燈暖黃黃的。徐妙雲坐在沙發上，眼睛有些發，抬手了。
蘇明看了一眼墻上的鐘，快十點了。
“今天發生的事太多了。”他站起，“你該歇了。”
徐妙雲點了點頭，確實累了。從早晨醒來發現自己不在大明，到現在聽了徐家兩百多年的興衰，這一天比在國公府過一整年都累。
“我帶你去衛生間，教你怎麼用那些東西。”
站起來，跟著他走到衛生間門口。
蘇明側讓開，手先擰了一下水龍頭。熱水涌出來，白的水汽慢慢升起來。
“這個往左是熱水，往右是冷水。你洗澡的時候先調好水溫再服。”
他打開淋浴花灑，水從頭頂的蓮蓬頭灑下來，砸在地磚上噼啪響。
“站到下面，水就從上面淋下來。”
徐妙雲站在門口，耳朵紅得。盯著那個花灑看了兩秒，又看了看旁邊架子上擺著的洗發水、沐浴、香皂，輕輕“嗯”了一聲，聲音小得像蚊子哼。
“洗發水是洗頭發的，”蘇明拿起那個明的瓶子，“一些抹在頭上，出沫再沖掉。”
他又拿起沐浴：“這個是洗上的，跟澡豆胰子一樣用法。”
徐妙雲的手指絞著睡袍的腰帶，目落在那些瓶瓶罐罐上，看得很認真。耳朵紅歸紅，但一個字都沒聽。
“那邊架子上有干巾，浴巾掛在門後面。洗完用這個干。”
他把東西放回原位，退到門口。
“你先洗，我去把你服拿過來，放在門口。你洗完穿那個就行。”
他轉出去，從徐妙雲住的房間里翻了那件睡袍，疊好，搭在衛生間門口的鞋柜上。
“放門口了，你洗完自己拿。”
說完他退回客廳，在沙發上坐下，掏出手機隨意劃著。
衛生間里傳來水聲。先是花灑噴水的嘩嘩響，然後停了一下，又響了。過了一會兒，約傳來擰瓶蓋的聲音，然後是一淡淡的香味從門里滲出來——花香調的，不濃。
蘇明盯著手機屏幕，角彎了一下，沒出聲。
約莫二十分鐘後，水聲停了。又過了好一會兒，衛生間的門吱呀一聲開了條。一只白凈的手出來，飛快地把門口鞋柜上的睡袍抓了進去，門又關上了。
蘇明裝作沒看見，低頭劃手機。
又過了幾分鐘，門終于開了。徐妙雲穿著那件寬大的睡袍走出來，腰帶系得的，袍擺拖到膝蓋下面。頭發漉漉的披在肩上，還在往下滴水，把睡袍肩頭洇出一片深。
的臉還是紅的，從耳到脖子都泛著。
“我……洗好了。”聲音輕輕的，說完也不等蘇明回話，低著頭快步穿過客廳，鉆進自己房間，門咔嗒一聲合上了。
蘇明抬頭看了一眼那扇關上的門，笑了笑，放下手機起去洗澡。
水聲嘩嘩響了一陣，他也洗完了。換了件干爽的T恤和短，拿巾了頭發，坐到電腦前打開了文檔。
他寫的是個仙俠題材的故事，這幾天因為徐妙雲的緣故一直沒筆。鍵盤啪嗒啪嗒響了，他看了一眼屏幕右上角的時間，快十二點了。
了個懶腰，保存文檔，關了電腦。又看了一眼那扇閉的房門，燈已經滅了。
他也回了自己房間，躺下來，閉上了眼睛。
洪武朝，幕早就暗下來。那間暖黃燈的客廳慢慢褪，像一幅畫被水洇開一樣模糊了邊緣。然後整片天幕暗了下去，只剩一片深沉的灰。
奉天殿外都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。
一個老臣扶著旁邊的柱子慢慢蹲下來，了發酸的脖子。旁邊幾個年輕員也在活肩膀——仰頭看了一整天，脖子都快斷了。
大殿里的朝臣們三三兩兩散開，有人低聲談，有人額頭的汗，有人彎腰去撿掉在地上的笏板。
老朱坐在龍椅上沒。他看著那片暗下去的天幕，沉默了一會兒，轉頭看了一眼旁的朱標。
“退朝吧。標兒，跟咱來。”
他站起，袖口一甩，大步往後殿走去。朱標連忙跟上。
書房里燈火通明。
幾案上擺著厚厚一疊紙，是今日值的書吏趕抄出來的天幕容。字跡潦草但工整，從蘇明說“六百多年了”開始，到徐妙雲關門睡覺為止，事無巨細都記了下來。
老朱拿起最上面一頁，瞇眼看了兩行，放下來。
“標兒，你也看看。”
朱標接過那疊紙，一頁一頁翻過去。老朱坐在旁邊，等他把整疊都看完了，才開口。
“你看出什麼了？”
朱標放下紙，想了想。
“後世很多東西，大明可以學。”
他翻到其中一頁，手指點著上面的字。
“小區那種住法。一大片地，起許多樓，住上千戶人家，共用道路和水井——咱們的坊市也能這樣，比各家各戶散著住省地省工。主要是方便管理。”
老朱沒點頭也沒搖頭。
朱標又翻了一頁：“道路靠右走的規矩。今日幕里那些車全是靠右行，行人也是靠右走，不。咱們應天府的街道，馬車行人迎面撞，若有個固定的走法，能許多事故。”
他又翻了一頁：“還有街道販賣的管理，那些攤子都擺在固定的地方，不占路，不。”
他停頓了一下。
“還有那個‘攝像頭’，一直盯著看的鐵眼睛，全天不歇。若大明各城門、街口也有此，宵小之輩必不敢輕舉妄。可惜做不到。”
老朱聽到這里，終于開了口。
“這些東西確實不錯。”他頓了頓，“但咱也有不滿意的。”
朱標放下了紙。
“那些百姓，沒規矩。”老朱的眉頭皺著，“穿那樣，走路吊兒郎當的，男混在一，的著手臂小——放在大明，像什麼樣子？”
他的手指敲了敲桌面。
“咱大明的編戶齊民，一戶一戶管得清清楚楚，上下尊卑有序。可你看天幕里那些人，見了面連個揖都不做，喊人直呼其名——。”
朱標沒有立即接話。
老朱又說了一句：“還有商業。你看那超市，貨堆積如山，隨便買賣。商賈之家若是都做這樣，那他們手里的錢財得多？商人做大，必有禍患。”
他說完，看向朱標。
“你覺得呢？”
朱標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父皇說的都有道理。”他緩緩開口，“但兒臣以為，後世那般繁盛，必定有他們的道理。他們能六百年走到那一步，若全是錯的，怕是走不到今天。”
老朱看著他，示意繼續。
“兒臣只是建議——再多看幾日。”朱標的語氣平緩，“天幕才開了一天，往後還有六天。等看明白了再說改不改的事，也不遲。”
書房里安靜了一會兒。
老朱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，停下來。
“……行吧，那就再看看。”
他垂下眼，目落在那疊記錄的紙頁上。燈影晃晃的，照在他那張已經有了深深紋路的臉上，那些紋路在里顯得比平時更深了一些。
“咱不是不聽勸的人。”他的聲音低了些，“但咱得親眼看到、親耳聽到，才能信。”
朱標點了點頭，沒有再說話。
書房外，夜風吹過宮檐，刮起一片細碎的瓦當響。應天府的大街小巷也慢慢安靜下來，百姓們各自回了家，關上了門。
天幕走了，但明天還會來。
每個人都在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