幕里，車在一棟大樓前停下來了。樓面上方掛著四個大字，徐妙雲抬頭看了一會兒，只認出一個“書”字。
蘇明鎖了車，帶著走進大門。
迎面是一紙墨的味道，淡淡的，混著空調吹出來的涼氣。徐妙雲站在門口，腳像釘住了一樣。
書。全是書。
一整面墻的書，從地板頂到天花板，一排排書架橫著豎著，把這棟樓塞得滿滿當當。隨便挑了一排走過去，抬手了一下書脊，指尖沿著那些名字過去，一個名字挨著一個名字，只能零星認出幾個字。
“這……”的聲音有點飄，“這得多書？”
“幾萬本吧。這還只是一層。”
洪武朝的幕里，奉天殿的文們比徐妙雲還要安靜。
一個年輕翰林張著，下半天沒合上。他這輩子讀過的書加起來，怕是連這一排書架都填不滿。
“幾萬本……”有人低聲重復了一遍，像是在確認自己沒聽錯。
徐妙雲在一排書架前蹲下來，出一本封面上印著花鳥的書，翻開看了看。里面的字麻麻，只看懂了零星幾個，又合上，輕輕放回原位。
旁邊一個年輕人靠著書架站著，手里捧著一本書，翻得飛快。他翻完一章，又拿起另一本，就站在那里看，完全沒有要買的意思。
徐妙雲看了他好幾眼，轉頭低聲問蘇明：“他就站在這里看，店家不管？”
“不管。書店就是讓人看的，看了覺得好才買。很多學生沒錢買書，就在這里看一天。”
徐妙雲張了張，沒說出話來。
蘇明領著穿過幾排書架，在一個角落停下來。架子上擺著兩種字典，一本厚些，一本薄些。他出那本厚的，翻開來給看。
“新華字典，查簡字的。這本是簡繁對照，你看著這個，就能把後世的字跟大明的字對上。”
徐妙雲接過那本簡繁對照字典，翻了幾頁。左邊是簡，右邊是繁，兩列排在一起。出手指，從第一行開始往下，認出了好幾個字。角彎起來。
“這個好。”
蘇明去柜臺結了賬。回頭看到徐妙雲還站在書架前，手里那本字典攥著，眼睛卻還往旁邊那些書脊上瞄，舍不得走。
“先走吧。”蘇明笑了一下，“帶你去個更好的地方。”
車拐了幾條街，在一棟灰白的樓前停下來。樓不高，但門臉很大，玻璃門上方掛著五個字。
徐妙雲認出了第一個和最後一個——“市”和“館”。
跟著蘇明走進去，然後整個人站在原地，不了了。
比剛才那個書店還要大。高挑的天花板，一排排書架整齊地鋪開，像是一片木頭做的田壟。從高高的窗戶里斜下來，照在那些書脊上，泛著溫潤的。空氣里是紙、木頭和安靜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低頭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本字典，忽然覺得它好薄。
蘇明站在旁邊，聲音放低了：“這是圖書館，書可以借回去看，也可以在這里看——免費的。拿份證登記一下就行。”
“免費？”的聲音也不自覺地低了。
“免費。”
徐妙雲深吸了一口氣。
洪武朝的文人士子已經麻木了。
他們看著那多到夸張的書，恨不得自己跳進天幕里。
老朱有點皺眉，他覺有點不對，任何人都能來看，那豈不是說百姓都識字？這有點不對吧，百姓學那麼多做什麼？
在他看來，百姓就應該各司其職，讀書那是士子的事，百姓只要聽話就行了。
但他并沒有說出來，這種事自然不好當眾說的。
朱標也注意到了父皇的表，也清楚對方的想法，但他并不認同，也許，這才是後世如此強盛的原因？
徐妙雲邁開步子，走進那些書架之間，一步一步走得很慢。手指輕輕過一排書脊，像在什麼珍貴的東西。
停在某個架子前面，蹲下來，出一本書，封面是藍的，上面畫著一幅山水。翻了幾頁，字還是認不全，但能看出那是一本詩集。
把那本書抱在懷里，又找了兩本封面看起來最簡單的，才回到蘇明邊。
兩人找了個靠窗的角落坐下來。桌上鋪著淺的木板，窗外是一排梧桐樹，葉子的，把篩碎片。
徐妙雲攤開那本簡繁對照字典，又從懷里掏出一本小書，翻開第一頁。看一眼左列的簡字，又看一眼右列的繁，里輕輕念著，手指在桌面上比劃。
偶爾遇到難解的字，偏過頭，把書推到蘇明面前，指尖點在那個字上。蘇明低頭看了，低聲解釋兩句。聽完點了點頭，又把書拉回去，繼續往下看。
斜斜地照進來，落在低垂的睫上，投下一小片弧形的影子。
蘇明也去書架那邊轉了一圈，回來時手里多了幾本書，都是歷史相關的，他需要增加一些知識，為將來作準備。
兩人各看各的，偶爾低聲談幾句，偶爾安靜地翻著書頁，偶爾聽到遠有人輕聲咳嗽。
窗外梧桐樹的葉子被風吹了一下，沙沙響了幾聲。
整個上午和下午，兩人都沒離開那個角落。中午出去吃了碗面，又回來坐到傍晚。
老朱剛開始還盯著，不過看兩人很專注，就吩咐書吏盡量多記一些，也就開始理政務了。
天黑下來的時候，蘇明合上書，了個懶腰。
“該回去了。”
徐妙雲抬起頭，看了一眼窗外的天，有些不舍地把手里的書合上，放回桌上。
“明天還能來嗎？”
“能。”蘇明站起來，“明天再帶你來。”
點點頭，把字典抱在懷里，跟著他往外走。
走出圖書館大門的時候，回頭看了一眼那排亮著燈的窗戶，角彎了一下。
“你們可真是幸福，在大明，想讀書可沒這麼容易。”
“那確實，但書太多了，想讀完，一輩子都不夠用。”
徐妙雲苦笑，真是不能比啊。
在大明，有人為了一本書，甚至可以賣了自己。
但在後世，幾萬幾十萬本書，就這麼放著，百姓可以免費看，這差距也太大了。
深吸一口氣，不懂這是為什麼，但喜歡讀書。
喜歡這個能隨便讀書的後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