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人繞過一個土坡，眼前豁然開朗。一大片平整的田地鋪展開來，褐的泥土被翻一條一條的壟。
田里有一臺紅的機正緩緩朝前開，機底下出一排鐵齒，扎進土里，一路碾過去。
機後面跟著幾個工人，彎腰從土里撿起一個個圓滾滾的東西，丟進旁邊的筐里。
徐妙雲站住了。盯著那臺紅的機，眼睛一眨不眨。
機嗡鳴著朝前走，鐵齒翻起泥土，土豆從土里滾出來，落在機後面的傳送帶上，又被順勢堆到一旁的土面上。
整整齊齊，像排隊跳出來的一樣。
邁開步子，沿著田埂走近了幾步，蹲下來，看著地上那些剛從土里翻出來的土豆，還裹著潤的泥土，個頭勻稱，皮。
“它……自己把土翻開了？”
蘇明走到旁邊，也蹲下來。
“這土豆收獲機。前面那個鐵齒犁進去，把土松了，土豆就自己滾出來，後面的人只管撿就行了。”
徐妙雲手撿起一個土豆，握在掌心里。還有些溫熱，帶著土腥氣。翻來覆去看了兩遍，抬頭看向那臺還在往前開的機。
“一臺機……頂多人？”
“看土質，快的話，一天能收幾十畝地。頂幾十個壯勞力吧。”
攥著那個土豆，沉默了。
洪武朝的幕前，這一次沒人說話。所有人都盯著那臺紅的機，盯著它走過的地方那一排排整齊滾落的土豆。
奉天殿上，一個武將忍不住往前邁了一步，又退回去了。他張著，看著天幕里那臺機碾過的土地，土塊被翻開，作自己冒出來，像地里長了手一樣把吃食主遞給人。
“不用牛，不用人，鐵做的牲口……”他低聲喃喃，“一天幾十畝……”
老朱的子往前傾了一些。他的眼睛盯著那臺還在運行的機，很久沒有移開。
“標兒。”他終于開口，聲音有點啞，“你看到了？”
“兒臣看到了。”
“那個鐵盒子，比咱大明的耕牛快多？”
朱標沉默了一下，像是在心里估算。
“快幾十倍不止。且不需要歇息，不用喂草料。”
老朱沒有再說話。
徐達坐在下首，目一直追著幕里那個蹲在田埂上的兒。
正用指頭捻掉土豆上的泥，翻來覆去地看，角微微翹著，像一個孩子得了新玩。他看了許久，低下頭，輕輕呼出一口氣。
蘇明站起來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，轉頭看向張志強。
“強子，這土豆一畝能收多？”
張志強撓了撓後腦勺，想了想才開口：“這片地土質一般，畝產大概四千來斤吧。水跟上的話，能到五千斤。”
徐妙雲手里那個剛放下的土豆差點又拿起來。
“多？”
“四千多斤。”張志強見表不對，又補了一句，“這算普通的，那邊試驗田用的新品種，據說能上六千。”
徐妙雲轉過頭看向蘇明。蘇明蹲下來，從地上又撿起一個土豆，聲音低了些。
“這東西產量高，耐旱，對土地要求不高。”他看了一眼，聲音得更低了，“關鍵是，這東西可以當糧食，也能當菜，味道還不錯。”
徐妙雲盯著他手里那個土豆，也學著他的樣子低聲音：“那現在這里的人，主要就是靠這個？”
蘇明搖了搖頭：“土豆只是之一。真正養活現在這些人的，還是水稻和小麥。現在的水稻，一畝能收一千斤左右，好的能上一千二三百斤。小麥也差不多。”
“一畝水稻……千斤？”聲音差點沒住，又趕收低了。
“靠的是良種、化、水利。種子是反復選育出來的，化補地力，灌溉系統保證不旱不澇。”
蘇明頓了頓，
“再加上玉米，人吃一部分，但更多是喂豬喂。有了玉米當飼料，蛋才跟得上。這里的人能頓頓吃吃蛋，玉米功勞不小。”
徐妙雲安靜地聽著，指腹輕輕挲著手里那顆土豆的表皮。
“那土豆呢？”
“土豆也是糧食，畝產比水稻還高，又不挑地。山地、旱地都能種。”
蘇明笑了一下，
“我們這兒的說法是，土豆是‘救荒糧’。遇上哪年水稻歉收，土豆頂上去，照樣不著人。”
徐妙雲低頭看著掌心那顆裹著泥的土豆，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你是說，水稻千斤，小麥千斤，玉米養牲口吃，土豆救荒……這些東西湊在一起，才養活了這麼多人？”
“差不多。”
慢慢攥了那顆土豆，指尖的泥土沾在掌紋里，沒。
“一樣一樣來。”像是在對自己說，“先從土豆開始。”
張志強站在一旁，看著兩人蹲在田埂上低聲音嘀嘀咕咕，表又凝重又認真，像在商量什麼了不得的大事。
他撓了撓頭，忍不住湊近蘇明，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，下朝徐妙雲的方向努了努。
蘇明站起來，側過，低聲音跟張志強解釋了一句：“家里條件好，在別墅里住慣了，這些農活上的事不太懂。不過考了歷史系，對古代的東西興趣，所以帶來看看。”
張志強“哦”了一聲，又看了徐妙雲一眼，有錢人就是會玩，居然考歷史系？
那姑娘站在那里腰背筆直，擺上沾了泥也不皺眉頭，手指干凈細白，神里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莊重，一看就是大戶人家養出來的。
他心里有了數，沒再追問，咧一笑。
“走走走，大棚那邊種的番茄才嚇人，一畝能收上萬斤。”
徐妙雲還沒從千斤水稻里緩過來，又聽到了“上萬斤”三個字。
的膝蓋了一下，扶了一下旁邊的田埂才站住，下意識看了蘇明一眼，像是在確認自己沒聽錯。
蘇明朝點了點頭。
站直了，彎腰把地上那個土豆撿起來，握在掌心里，又看了一眼。
個頭不大，表皮沾著褐的泥，普普通通的一個疙瘩。
把它輕輕放進外套口袋里，拍了拍，像放一件易碎的。
洪武朝的幕前，奉天殿上一片安靜。
老朱的目追著那個口袋的方向，看了很久。
“四千斤土豆，千斤水稻……”他低聲重復，目仍釘在天幕上，“標兒，你方才也聽到了，土豆這東西，不挑地。”
朱標點了點頭，目也沒離開天幕。
“父皇，若土豆能大明，西北旱地、中原薄田，皆可變廢為寶。再加上水稻千斤的種法……”
他沒說下去，但老朱聽懂了。
幕里，三人已經沿著田埂朝那排白大棚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