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十三年初,奉天界。
雪下得極大,狂風卷著大團大團冰碴子,狠狠砸在人臉上,像用鈍刀子割。
天沉沉下來,荒野上幾株枯樹被風扯得發出撕裂般的慘。
張漢卿勒住戰馬,煩躁的扯了扯翻皮大領口。
這鬼天氣冷得邪門,他這個衛隊旅旅長兼航空總辦,著頭皮頂風冒雪出來巡視防務,滿腦子全是前線潰敗潰散的慘狀。
一年多前,奉軍在第一次直奉大戰輸了,輸得很慘。
老帥在府里大發雷霆,摔碎了七八個汝窯茶盞,氣低得嚇人。
整個東北軍上下都憋著一邪火,他張漢卿也一樣,想了一年多也想不通,裝備良的奉軍怎麼就打不過吳小鬼的第三師。
這時,前方風雪里突然竄出幾十號人。
破襖子,狗皮帽子,手里端著老套筒和漢造,甚至還有幾桿銹跡斑斑的土制抬槍。
為首的大漢臉上橫著一道刀疤,張噴出一口白氣,嚷嚷著什麼“留下買路財”。
綹子。
應該是大雪遮擋了視線,當自己一行人是冒雪行腳的客商,不知死活撞了上來。
張漢卿連拔槍的心思都沒有,眼神冷得像冰湖底的石頭。
“全突突了,一個不留。”
旁邊衛隊長猛地一揮手。
兩馬克沁重機槍迅速在雪窩里架開。
彈鏈拉,通紅火舌瞬間撕裂雪幕,連串音過了風號,黃銅彈殼流水般砸在凍僵黃土地上,彈跳,冒起刺鼻白煙。
對面連慘都沒發全,重機槍掃人本不是打出幾個窟窿,而是直接撕碎。
殘肢斷臂伴著腥紅水沖天而起,又重重砸進雪地。
不到半盞茶功夫,戰鬥結束。
衛隊長踩著黏糊糊的水跑上前,皮靴在雪地里踩出咯吱聲。
敬了個軍禮:“報告旅長,全滅了。不過……死人堆里出個活口。”
張漢卿皺眉,重機槍叉掃下還能有活口?
“是個雛兒,穿著打扮怪得很。一洋文,吵著非要見最高長。”
衛隊長撓撓頭,神古怪極了:“看著真不像胡子。”
張漢卿心里一,雙一夾馬腹,踩著積雪慢悠悠踱了過去。
此刻,雪坑里,林啟腦子嗡嗡作響。
十分鐘前,他還在長白山最高級雪道上挑戰高難度騰空。
一個失誤,失重傳來,眼前一黑。
再睜眼,滿世界只剩震耳聾的槍炮聲和漫天飛濺的碎。
旁邊半截子還在搐,濃烈硝煙味混雜著腸子臟腥臭,直沖天靈蓋,溫熱鮮濺在他防水沖鋒上,目驚心。
林啟胃里翻江倒海,死死咬住舌尖,用劇痛強迫自己冷靜。
沒人會拿真子彈把演員打泥,地上斷裂的槍托、滿地的四肢、遠戰馬打響鼻噴出的白氣,所有細節都在瘋狂咆哮一個事實。
穿越了。
作為頂尖理工科博士,他習慣用嚴邏輯解構一切危機。
目前境極度致命,幾十黑槍管指著他,他這雪服、護目鏡,在這群大兵眼里跟天外來客沒區別。
剛才聽士兵口音,純正東北話,結合灰軍服和五星帽徽,林啟腦海迅速匹配歷史數據庫。
奉軍。
馬蹄聲靠近,人群散開。
一匹高頭大馬停在跟前。
馬背上青年軍穿著厚重呢子大,眉眼冷峻,著一不諳世事的傲氣和常年發號施令養出來的威。
年紀不大,二十出頭模樣。
奉天。
銳衛隊。
年輕高級軍。
有些悉的眉角。
林啟瞬間鎖定了一個名字:張漢卿,奉軍帥。
死局中生生撕開一線生機。
林啟極其清楚,面對這種骨子里帶著土匪習氣又自視甚高的舊軍閥二代,求饒只會死得更快。
這種人骨子里慕強,必須展現出無法替代的統戰價值。
他拍掉上沾染的雪渣污,緩緩站直。
面對四周拉栓上膛的威嚇,眼神毫無波瀾,甚至出一厭惡。
盯著馬背上的張漢卿,扯掉臉上護目鏡,張口甩出一句純正波士頓口音的英語。
“General, is this how your army treats an American investor”
語調傲慢,帶著居高臨下責問。
周圍大兵全愣住了。
他們連字都不識幾個,哪聽過洋文。
張漢卿也是一怔,他從小跟著洋教頭學英文,聽得懂這句。
更讓他驚訝是這人態度。在幾百桿槍口下,這人不僅不怕,反倒像在看一群鄙野蠻人。
張漢卿瞇起眼睛,上下打量林啟。
“你是什麼人?”他用中文發問。
林啟冷笑一聲,切換帶著些許生咬字的中文。
“鄙人林啟,字拓之。祖父早年下南洋,在馬來亞經營幾橡膠園。家父將產業遷至國舊金山。”
林啟語氣平緩,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小事:“我本人,畢業于麻省理工學院,化學與機械雙博士。此次攜圖紙回國,預備在東北籌建一家大型化工廠。倒沒想到,剛關,險些了貴軍槍下亡魂。”
謊言編織得天無。
海外背景,頂尖學霸份。
這兩個標簽在民國,就是橫著走的通行證。
張漢卿心中震,表面強裝不聲。
奉軍剛吃了大敗仗,老帥正四搜羅人才,尤其是懂洋務懂軍工的。
若真是個國回來的財神爺,殺錯了可就真虧大了。
“空口無憑。”張漢卿冷哼,“你說你是博士,我怎麼看你這行頭,倒像個坑蒙拐騙的白相人?”
林啟要的就是他這句話。
他無視周圍指著自己的槍械,徑直走到一土匪尸旁。
積雪浸紅褐水,他彎下腰,撿起一把沾著半干涸腦漿的步槍。
周圍士兵嘩啦一下齊齊拉槍栓,張呵斥。
張漢卿抬手制止,冷眼看著林啟作。
林啟練退出槍膛里剩下的子彈,手指極其專業過槍木托和槍管金屬紋理,眼神中出技人員特有輕蔑。
“仿造三八式。奉天兵工廠前兩年剛出十三式步槍吧?”
林啟連看都沒看張漢卿,自顧自拆解起槍栓,作快得眼花繚:“槍機閉鎖榫加工度極差,刀磨損嚴重還在強行上機床。熱理退火工藝更是一塌糊涂,鋼材脆太大。這種破銅爛鐵,連續擊不超過五十發,炸膛率至百分之十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