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漢卿瞳孔驟。
奉天兵工廠這批槍確實頻頻炸膛,前線將士罵娘聲連天。
這事屬于絕對軍事機,被老帥嚴令著,外人本不可能知道。
林啟將拆下零件隨手扔在雪地上,抬頭直視張漢卿眼睛。
“將軍,恕我直言。貴軍在直奉大戰中一敗涂地,真以為只是戰失誤?”
林啟毫不留撕開張漢卿傷疤,語速加快,邏輯縝如刀:“火藥底火不穩導致啞火率高,槍械冶煉不導致炸膛,後勤統籌更是一筆糊涂賬。你們打的本不是現代戰爭,還是前清占山為王那種流氓群毆。拿著這種連基本公差都不合格的燒火,去吳小鬼過正規訓練的北洋銳,不輸才是沒天理!”
字字誅心,刀刀見。
張漢卿臉陣青陣白。
他是個驕傲的人,也是個迫切想要改變東北軍現狀的年輕人。
林啟這番話,沒有半句阿諛奉承,全是赤的工業數據和冰冷戰爭邏輯。
這種俯瞰全局的技視角,對張漢卿這種還在索近代軍事的舊軍閥二代來說,就是一場靈魂深的降維打擊。
他信了,徹徹底底信了。
一個土匪或者騙子,絕不可能一把槍就能準指出冶金缺陷,更不可能用這種居高臨下姿態教訓一個手握重兵的將。
張漢卿翻下馬,厚重軍靴踩在雪地里,快步走到林啟面前。
臉上霾瞬間一掃而空,換上一副極其熱絡討好笑容。
“林博士!誤會!絕對是天大誤會!”
張漢卿一把攥住林啟雙手,用力搖晃,語氣真誠得像個見到親爹的孩子。
“手下這幫大老有眼無珠,驚擾了貴客。我張漢卿在這里給您賠不是了!”
堂堂帥,當眾低頭道歉,周圍衛兵驚得下快掉雪地里。
林啟心里暗暗松口氣,後背已經被冷汗徹底浸,風一吹冰涼刺骨,但他面上依舊保持著那副高智商知識分子特有的孤高冷漠。
他輕輕掙開張漢卿的手,皺著眉拍了拍沖鋒袖口。
“將軍客氣。既然是誤會,解開便好。”
林啟語氣疏離:“本來打算在奉天好好考察一番投資環境。現在看來,東北地界太,基礎工業太差,不適合搞實業。我明天便買船票去上海。告辭。”
說罷,轉就走,步伐穩健,毫不拖泥帶水。
頂級老極限拉扯正式開始。
林啟太懂張漢卿這種順驢格,你越端著架子,他越覺得你是世外高人。
你越表現出想走,他越要死皮賴臉把你供起來。
果不其然。
張漢卿急得腦門直冒汗。
東北現在最缺什麼?
錢!技!高級人才!
好不容易天上掉下個麻省理工雙料博士,還帶著海外巨資,這要是讓人跑去南方資敵,老帥能拿皮鞭死他。
“哎哎哎!林博士!千萬留步!”
張漢卿連稱呼都變了,快步搶上前擋在林啟前,雙手作揖:“剛才真是我混賬!您遠涉重洋回來救國,這份拳拳之心,漢卿佩服得五投地。東北現在百廢待興,正需要您這樣定海神針般的大才!您去上海有什麼意思?那幫江浙財閥只知道剝削榨。您留在奉天,我張漢卿拿腦袋擔保您暢通無阻。要地給地,要人給人!”
張漢卿此刻完全褪去帥架子,眼神里全是急切,活像個生怕大人沒收玩的孩子。
林啟停住腳步,定定看著他,目深邃難測,良久,他長長嘆口氣。
“將軍,實業救國不是小孩子過家家。我要的是絕對信任和放權。懂嗎?”
“絕對信任!林博士你說東我絕不往西!”張漢卿拍著脯砰砰作響。
“好。那我暫且留下看看。”
張漢卿大喜過,立刻轉沖衛隊長扯著嗓子吼道:“還愣著干啥!趕回去把我的福特車開來!風雪這麼大,請林博士上車!”
風雪漸弱,鉛灰雲層出一天。
黑福特轎車在坑洼土路上劇烈顛簸,車生著小火盆,暖意融融。
張漢卿親自給林啟倒了杯熱騰騰紅茶,興得直手。
“林博士,今晚委屈您先在迎賓館歇息。明兒一早,我帶你去大帥府見我父親!老爺子要是知道您來了,肯定高興得擺三天流水席。有老頭子全力支持,您那化工廠,下個月就能破土工!”
林啟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,熱氣氤氳間,他低垂眼眸深閃過一抹極致冷靜的芒。
去大帥府?見張雨亭?
老帥可不是張漢卿這種沒經過社會真正毒打的熱青年。
那是從綠林刀口、踩著無數尸骨爬上來的老狐貍。
大帥府里更是魚龍混雜,日本顧問、各路老謀深算幕僚多如牛,自己這個連真實戶籍都沒有的黑戶,一旦被放在那種聚燈下烤,上這層“麻省理工博士”畫皮,不出三天就會被得連底都不剩。
更致命一點在于,一旦被老帥強行打上奉系烙印,自己就徹底了困在東北的提線木偶。
他真正謀劃的大局,他真正想去的地方,是南方,是即將風起雲涌匯聚天下英才的黃埔。
必須要拒絕,而且要拒絕得順理章,要讓張漢卿覺得,去大帥府簡直是一招蠢到家的敗筆。
林啟慢慢吹去茶盞水面浮沫。腦海中各種戰略戰瘋狂織撞。
車窗外,茫茫遼西雪原飛速後退。
車廂里只剩下木炭燃燒偶爾發出輕微裂聲。
張漢卿見林啟遲遲不語,心里莫名有些忐忑,小心翼翼試探:“林博士,怎麼了?覺得兄弟安排不妥?”
林啟放下茶杯。指腹輕輕挲著杯沿。
他抬起頭,迎上張漢卿目。
角勾起一個極度細微、卻充滿算計弧度。
該怎麼把這單純的帥狠狠套路一把,把自己的份徹底沉暗呢?
這盤棋,才剛剛落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