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廂里的炭盆燒得極旺，偶爾發出一聲輕微的劈啪聲。
張漢卿著手，滿眼放地盯著對面的年輕人，等著他那句滿口答應。
帶個留洋雙料博士回帥府，這可是大功一件，老爺子絕對會大大夸獎自己。
林啟端著茶盞沒喝，將茶盞輕輕擱在車窗邊的小木桌上，目掃過窗外蒼茫的雪原。
“將軍。”
林啟換了稱呼，語調平緩：“去府上見老帥是個好主意，但對你我而言卻是最蠢的一步棋。”
張漢卿愣住，笑容僵在臉上:“林博士，這話怎麼講？老帥求賢若，您這等大才……”
“正因為是如此，才不能輕易面。”
林啟毫不客氣打斷他：“奉天城里現在是個什麼局勢？老帥邊日本顧問橫行，各路舊軍閥出的將領勾心鬥角。你信不信，我前腳以歸國軍工專家份踏進帥府，後腳日本黑龍會的特務就能把我的底細查個底朝天？”
林啟子前傾，盯著張漢卿的眼睛。
“日本人把東北看作他們的臠。他們絕不會允許奉軍建立一套獨立、先進的式軍工系。我一旦暴在明，不出三天，不是死于暗殺，就是被威利。更何況，老帥手下那些人，能容忍一個外來戶手軍需采購的缺？”
張漢卿臉凝重起來。
他雖然年輕，但從小在權力鬥爭的泥潭里長大，并不傻。
林啟三言兩語挑破奉系部最致命的毒瘡。
“退一萬步講。”
林啟靠回椅背，語氣轉為一種長輩般的語重心長：“就算我能在府里活下來。那也是老帥的人。將軍，你想一輩子只當個聽差的帥？你就不想自己手里，握著一張別人都不知道的底牌？”
這句話，準刺中了張漢卿的肋。
奉軍壯派一直想擺老派將領的掣肘，張漢卿更是做夢都想干出一番超越父親的偉業。
一張專屬于自己、能隨時提供先進軍工技的底牌，這個太大了。
“林博士的意思是……”
張漢卿結滾。
“明修棧道，暗度陳倉。”
林啟手指輕叩桌面：“你對外，依舊是那個吃了敗仗正在反思的帥。對，單獨給我找個清凈院子。我的人事、經費，全從你私賬上走，不經過帥府。我只對你一人負責。需要什麼技，我出圖紙，遇到什麼難題，我幫你破。等咱們這套系暗中運轉，關鍵時刻亮出來，才能一錘定音。”
車廂里陷死寂。
張漢卿死死盯著炭火，呼吸漸漸重。
過了許久，他猛地一拍大。
“干了！林博士還是你想得長遠！剛才是我腦子發熱，差點害了你，也誤了大事！”
張漢卿滿臉通紅，這是激的。
“城外北陵附近，我有個宅子，周圍全是我的心腹衛隊，連老帥都不知道， 您先在那委屈幾天。需要什麼設備、材料，列個單子，我親自去辦！”
林啟微微點頭，神依舊平靜，仿佛只做了一個微不足道的決定，心里的石頭總算落地。
份算是徹底洗白且藏住了，單線聯系，意味著絕對安全，意味著隨時可以的自由。
……
北陵別館。
大雪停了，院子里積雪被衛兵掃得干干凈凈。
第二天傍晚，兩輛掛著黑布篷的軍用卡車駛院子。
張漢卿跳下車，指揮幾個親兵將幾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抬進正廳。
箱子撬開，一刺鼻的硝酸味和機油味混合著彌漫開來。
里面雜堆放著十幾扭曲炸裂的步槍槍管，還有幾個封不嚴的瓷罐子，裝滿了暗黃末。
張漢卿了凍僵的臉，沖林啟咧一笑，語氣里帶著幾分討好，也藏著軍閥特有的試探。
“林博士，這就是咱奉天兵工廠仿制的十三式步槍。前線退下來的報廢品，還有這無煙火藥，總出病。兄弟我實在沒轍了，廠里那幫老技師也查不出個子丑寅卯。您累，給瞧瞧？”
信任歸信任，投名狀還得，這是真金白銀的考驗。
解不開這道題，那個麻省理工的學歷就是廢紙。
林啟沒說話，他下外套，順手從衛兵手里拿過一塊白麻布圍在腰上，權當實驗服。
“去拿幾樣東西。”
林啟走到箱子前：“高度燒酒，越烈越好，皂水，幾個干凈的玻璃杯，還有醫用紗布。”
張漢卿一揮手，親兵立刻小跑出去。
不到一炷香功夫，東西湊齊。
正廳里點起四盞汽燈，亮如白晝。
張漢卿和幾個心腹站在兩米外，屏住呼吸看著。
林啟倒了一大杯烈酒，抓起一把暗黃火藥末灑進去，用木快速攪拌。
“這是奉天廠產的單基火藥。”
林啟邊攪邊說，語速極快，沒有任何廢話：“主要分是硝化棉，這東西脾氣暴，生產過程中洗不干凈，就會殘留大量酸質。”
他將浸泡過的渾濁用紗布過濾到另一個玻璃杯里，隨後倒半杯濃稠的皂水。
接的瞬間，原本微黃的溶立刻泛起一層詭異的紅褐泡沫。
林啟指著那層泡沫，頭也不抬：“堿皂水遇酸變，酸嚴重超標，這種劣質火藥裝進彈殼，平時極易自燃。一旦擊發，膛極度不穩，忽高忽低。”
他隨手將玻璃杯頓在桌上，轉過，拿起一截從中間炸開花、呈現出猙獰豁口的槍管。
林啟手指沿著炸裂的金屬斷面過，金屬碎屑扎在指腹上。
曲起食指，在未斷裂的槍管壁上用力彈了一下。
聲音沉悶，毫不清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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