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再看這鐵疙瘩。”
林啟將槍管扔回箱子里,發出哐當一聲悶響:“你們的煉鋼廠用的是什麼平爐?除硫除磷本不達標。更要命的是熱理。槍管鍛造完,為了消除部應力,必須經過嚴格的退火和回火。這斷面呈結晶狀顆粒,脆極大。顯然是淬火後溫度沒控住,直接急冷。”
林啟拉過一把椅子坐下,順手扯過紙筆,鋼筆在紙上沙沙作響。
“槍管太脆,遇到剛才那種膛不穩的劣質火藥,高溫高瞬間膨脹,不炸膛才見鬼。”
前後不到半個時辰,困擾奉系高層近半年的軍工死結,被幾杯烈酒和一通金屬敲擊,得底都不剩。
張漢卿聽得脊背發涼,兵工廠那些拿高薪的德國技師和老工匠,平時拽得二五八萬,扯一堆聽不懂的洋詞兒,結果全是放屁。
林啟將寫滿公式和圖表的紙遞給張漢卿。
“第一,火藥水洗工序增加三次,水里摻千分之五的碳酸鈉中和殘酸。第二,槍管熱理,淬火後必須在四百度油浴中恒溫回火兩小時。拿著這個數據參數,去廠里連夜改,明天我要看品。”
張漢卿雙手接過那張紙,眼底的試探和懷疑已經然無存,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狂熱的崇拜。
這就是降維打擊,沒有長篇大論,全是用事實和數據說話,一百年後的頂尖理科博士實力展現無余。
“警衛連集合!跟我去兵工廠!”
張漢卿抓起軍帽就往外走,走到門口,猛地回頭,朝林啟重重點了點頭。
……
次日正午,北陵後山的靶場。
槍聲集如豆。
十名衛隊士兵趴在雪坑里,端著連夜趕制出來的新批次步槍,對著遠的木靶瘋狂擊。
黃澄澄的彈殼掉了一地。
張漢卿站在林啟旁,手里攥著懷表,眼睛死死盯著那些士兵。
“兩百發了!”衛隊長大聲匯報。
“繼續打!打為止!”張漢卿嗓子都有些嘶啞。
又是一陣連綿不絕的槍響。
十分鐘後,槍聲停止,士兵們著發麻的肩膀站起。
十把步槍槍管散發著焦糊的高溫白煙,槍滾燙,但機件運轉流暢,閉鎖榫完好無損。
沒有炸膛,一桿都沒有。
甚至連啞火的現象都極出現。
張漢卿大步沖上去,不顧燙手,一把抓起一桿步槍,死死盯著完好無缺的槍管,眼眶紅了。
對于一個軍閥來說,手里的槍不好使,比老婆跟人跑了還難。
現在,這個問題不僅解決了,而且解決得如此輕描淡寫。
張漢卿轉,幾步走到林啟面前,立正,極為正式地敬了一個軍禮。
“林博士,從今往後,在東北這塊地界,你的命就是我的命。”
林啟雙手在大口袋里,淡淡地點了點頭,沒有居功自傲,也沒有假意推辭。
理所應當的態度,反而更讓張漢卿覺得高深莫測。
當晚,別館正廳。
碳爐上架著鐵網,上等的鹿被烤得滋滋冒油。
張漢卿喝了幾杯酒,徹底放開了子,扯開軍服領口,滿臉興地揮舞著手里的酒杯。
“林博士,有了你這手本事,兵工廠的產量和質量翻一倍不是夢。等開春,咱們多造大炮,多攢子彈。我親自練兵,非得打過山海關,把吳子玉那老小子的屎都打出來不可!”
林啟慢條斯理地將一塊烤翻面,撒上一點細鹽。
他看著張漢卿那張充滿野心卻又短視的臉,知道時機了。
鋪墊了這麼多,裝了這麼大的,是時候拋出自己真正目的了。
“打贏吳子玉,然後呢?”
林啟放下夾子,端起酒杯抿了一口。
“然後?然後當然是揮師南下,問鼎中原!咱們奉軍……”
“漢卿。”林啟出聲打斷他,稱呼突然改變,帶著幾分親昵,聲音不大卻著一不容反駁的冷冽。
張漢卿愣了一下。
“你天天盯著直系,盯著吳子玉,盯著段祺瑞。”
林啟站起,走到墻邊,那里掛著一幅碩大的民國軍閥割據地圖。
他拿起一木,隨意地在北方幾個軍閥地盤上敲了敲:“這些舊軍閥,不過是些冢中枯骨。打贏了他們,你拿什麼對付你後的日本人?拿什麼填補這千瘡百孔的爛攤子?”
林啟木猛地向下一劃,重重在地圖最南端的一個點上。
“你真正的敵人,或者說,這天下未來的風暴眼,本不在北方。”
張漢卿順著木的方向看去。
那是廣東,廣州。
“南邊?”張漢卿皺眉,酒意醒了三分,“孫大炮?他手里連支像樣的正規軍都沒有,靠著幾個粵軍軍閥撐門面,能什麼氣候?”
林啟冷笑一聲,扔掉木,轉過看著張漢卿,眼神中出一種看歷史迷霧的深邃。
“以前不能。但現在不同了,他拿了蘇俄的錢,用蘇俄的槍,最可怕的是,他要在軍隊里注一種你們這些舊軍閥永遠無法理解的東西——信仰。”
林啟走回桌邊,雙手撐著桌面,前傾,一字一頓。
“漢卿,大變革要來了。奉系如果不想在幾年後被這洪流碾齏,就必須提前布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