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浦江上的濃霧終年不散。
十六鋪碼頭人聲鼎沸,汽笛聲、苦力的號子聲、巡捕的哨子聲混雜在一起,吵得人耳生疼。
江風夾雜著魚腥味和煤煙味,直往人領口里灌。
林啟拎著厚重牛皮手提箱,順著客的木制舷梯走下。
他穿著一件剪裁極度的深灰呢雙排扣大,頭戴淺灰呢帽,沒帶隨從,孤一人。
腳剛踏上碼頭的青石板,幾個敞著懷、腰間別著短木的地湊了過來。
十六鋪是青幫的地盤,這種單過客,又是這副考究打扮,在他們眼里就是一頭行走的羊。
為首的一個刀疤臉斜叼著半煙卷,流里流氣地擋在前面。
“老板,面生啊!外地來的懂不懂規矩?這碼頭的地皮是用兄弟們的汗鋪的,借過得留下買路……”
話沒說完,林啟停下腳步。
沒掏槍也沒退讓,只是微微抬起頭,帽檐下雙眼冷冷盯著刀疤臉。
林啟長在紅旗下。從小又一直是天之驕子,上自有一居高臨下的傲氣。
這種氣度在這時候普通人上幾乎沒有。
“滾。”
一個字,聲音不大,著徹骨寒意。
刀疤臉夾著煙的手猛一哆嗦,覺告訴他,眼前這人不好惹。
林啟沒再看刀疤臉一眼,徑直穿過人群,在碼頭邊緣招停輛黑福特出租車。
“外灘,禮查飯店。”
車門關上,福特車噴出一黑煙,駛擁的街道。
刀疤臉這才回過神,朝地上啐了一口,卻是沒敢招呼手下追上去。
禮查飯店。
遠東第一豪華大飯店。
這里是洋人的銷金窟,也是各國政要、買辦匯聚的權力名利場。
旋轉玻璃門外停滿了各國領事館的專車和黃包車。
林啟推門而。
大堂里鋪著厚重的波斯地毯,巨大的水晶吊燈灑下暖黃的。
空氣中彌漫著古雪茄和法國香水的混合味道。留聲機里放著慵懶的爵士樂。
他徑直走到紅木前臺。
值班的是個英國經理,留著兩撇考究的小胡子。
看到林啟是個華人,雖然著不凡,但骨子里的傲慢還是讓他微微抬起了下。
“先生,預訂房間了嗎。我們這里的標準間目前已經滿員。”
經理用生的中文開口。
“Top floor. Presidential suite.”
林啟直接打斷他,用極其純正、帶著波士頓上流社會特有卷舌音的英語回應。
英國經理愣了一下。
這種口音,他在那些國東海岸的銀行大亨上聽到過。
“先生,總統套房一天的費用是五十英鎊。而且我們需要驗資。”
經理換上了英語,語氣收斂了幾分,但依然帶著試探。
林啟沒廢話,把牛皮手提箱放在前臺上,撥開黃銅鎖扣。
“吧嗒”一聲,箱蓋掀開。
里面整整齊齊碼放著十黃燦燦的金條,一疊厚厚的匯銀行本票。
金條散發出的理澤,瞬間刺痛了英國經理的眼睛。
這就是張漢卿給他啟資金的一部分。
“我住多久,取決于上海天氣。”
林啟隨手拿出一張面額一千的本票,在前臺的登記簿上。
“給我安排最好的視野。我不希聽到外白渡橋上有電車的噪音。一日三餐送進房間。沒有我的允許,任何人不準打擾。”
英國經理態度發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轉彎,他猛地站直,雙手將登記簿推過去,臉上堆滿了職業且諂的笑容。
“如您所愿,林先生。理查德隨時為您效勞。”
金錢在任何時代都是最好的通行證,尤其是在看人下菜碟的十里洋場。
頂層套房。
林啟下大掛在帽架上,拉開厚重的天鵝絨窗簾。
巨大的落地窗外,整個外灘景盡收眼底,黃浦江上汽穿梭,對岸的浦東還是一片荒蕪的農田和破舊的廠房。
走到酒柜前,倒了半杯威士忌,沒有加冰,仰頭一口飲盡。
烈酒,舟車勞頓和的寒氣燒得干干凈凈。
戰鬥開始。
八字沒一撇的黃埔軍校目前只是個設想。
那位先生剛剛在廣州開完國民黨一大,正式確立聯俄容共,距離軍校真正登報招生,還有一段時間。
林啟有充足的時間在上海進行前期包裝。
他很清楚,自己要在那位、先生校長、主任以及各路南方政要面前立住“海歸”和“軍工大拿”的人設,靠這手里的大洋絕對不夠。
二十萬大洋在普通人眼里是天文數字,但在真正主導國家命運的棋局里,本算不了什麼。
他需要名,需要一個在這個時代極分量的背書人。
林啟走到書桌前,從手提箱最底層出那本張漢卿給的奉軍報人員聯系手冊。
夜幕降臨,華燈初上。
晚上九點,套房的門被輕輕敲響,三長兩短,正是約定好的暗號
林啟走過去拉開門。
門外站著個穿著飯店侍應生制服的干瘦中年人,手里端著一個托盤,上面放著一壺紅茶。
中年人進屋後,立刻反鎖房門。
放下托盤,轉面對林啟,板得筆直,眼神極其銳利。
“關外雪停了沒。”
中年人低聲音對暗號。
“雪停了,雁往南飛。”
林啟坐回沙發上,翹起二郎。
中年人長出一口氣,神態放松下來。恭敬的彎了彎腰。
“奉軍駐滬特別報站負責人,趙四海。長,帥發了電,說您帶了絕任務來上海,讓我們無條件配合,長需要多人手保護。我們在法租界有兩安全屋,這里人多眼雜。”
“我不需要保護。也不去安全屋。”
林啟打斷他。
趙四海一愣。
“長,上海灘水太深。青幫、租界巡捕、南方革命黨的暗探到都是。您一個人住在這里,萬一出了岔子。”
“趙站長。”
林啟指了指對面的椅子,示意他坐下。
趙四海只敢半邊屁挨著椅子。
“你們報站每個月從奉天領八千大洋的活經費。一年將近十萬。”
林啟眼神冷冷地掃過趙四海:“漢卿看重你們,但我看了你們最近三個月發回奉天的簡報,全是一堆廢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