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空沉得像要滴出水。
三輛黑福特轎車緩緩停在禮查飯店的旋轉玻璃門外。
車門推開,幾個穿著黑對襟短打、腰間鼓鼓囊囊的悍漢子率先跳下車。
他們眼神冷,警惕掃視著四周的巡捕和黃包車夫。
陳G夫從第二輛車里鉆出來,轉從車廂後座搬出一張折疊椅。
撐開固定好,小心翼翼將車一位枯瘦老者攙扶下來,坐穩在椅上。
老者穿著一件深灰長衫,上蓋著厚重羊毯。
病痛折磨得他雙頰凹陷,那雙眼睛卻著一久居上位的威嚴與不屈。
南方幕後最大金主,江浙財閥領軍人,先生的“二兄”,張人杰。
“人杰公,那人就在頂樓。”
陳G夫推著椅,低聲音,語氣里帶著幾分之前被拒之門外的余怒:“咱們就這麼主找上門,太給他臉了。”
張人杰沒有立刻接話,抬起頭,看了一眼這棟遠東最豪華的飯店,手指輕輕挲著毯子邊緣。
“果夫,記住一句話。求人辦事,姿態不重要,籌碼才重要。”
張人杰聲音嘶啞,卻異常清晰:“那張匯銀行的信用證副本我看過了。真金白銀。這年頭,有槍的是草頭王,有錢就是活祖宗。走,進去會會這位財神爺。”
椅碾過飯店大堂厚重波斯地毯,前臺那個原本高高在上的英國經理,一看到張人杰的陣勢,立刻換上一副謙卑笑臉。
親自跑出來引路,連電梯門都搶著拉開。
在上海,洋人也得給這些真正的地頭蛇跪下。
頂層,總統套房門外。
趙四海穿著筆西裝,雙手疊放在小腹前,像一尊門神般站著。
看到電梯里推出來的椅,他目一凝。
奉軍報站資料里有張人杰的照片,他一眼就認出來了。
真的來了,張人杰親自登門。
趙四海心里對里面那位年輕長的手段佩服得五投地。
“張先生是吧!”
趙四海迎上前,微微欠,態度不卑不:“林先生代過,若是您來了,請稍候。”
陳G夫眉頭一皺,就要發作,人杰公親自登門,連門都不開?
“果夫,退下。”
張人杰抬了抬手,制止了陳果夫,看著閉的房門,渾濁眼中閃過一銳利,隨後搖頭笑道:“能算到老夫親至,有點意思!客隨主便,我們等。”
這一等,就是整整十分鐘。
走廊里極其安靜,只能聽到墻上老式掛鐘發出單調滴答聲。
陳g夫急得額頭冒汗,幾次想去踹門,張人杰閉著眼睛,坐在椅上一不。
他在算,也在重新評估一門之隔的那個年輕人。
十分鐘,不長也不短,這是極其準的心理施。
對方在用這種方式告訴他,不要以為你是南方元老,在這里,規矩由我定。
能有這份定力和手段的人,絕不是普通富家公子。
咔噠。
房門終于從里面拉開。
趙四海側過,張人杰睜開眼,椅被推了進去。
會客廳寬敞明亮,巨大落地窗前,背站著一個年輕人,手里端著一杯還在冒著熱氣的黑咖啡。
聽見椅聲,年輕人轉過。
張人杰目一頓。
太年輕了,看面相最多不過二十出頭。
一件極簡白襯衫,沒有系領帶,袖口隨意挽起半截,但那雙眼睛太冷了。
張人杰閱人無數,他見過先生那種悲天憫人的眼,見過藏著野心的眼,也見過各路軍閥那種貪婪殘暴的眼。
但他從未在一個年輕人上,看到過如此深不見底的眼神,像一口枯井,將所有緒和算計死死鎖在最深。
“張先生,久仰。抱恙還親自跑一趟,林某招待不周。”
林啟放下咖啡杯,語氣平淡,既沒有晚輩見長輩的拘謹,也沒有故意端著架子的生,完全是一種平等對話姿態。
他沒去扶椅,指了指沙發,陳g夫冷哼一聲,將椅推過去。
“林先生年有為。”
張人杰咳嗽兩聲,開門見山:“老朽是個廢人,就不繞彎子了,意向書和票據老朽看過了。實不相瞞,南方現在確實于困境,林先生既然有心報國,只要肯將這筆資金借予南方,條件隨便提,我們絕不虧待功臣。”
一套標準政治說辭,民族大義加上空頭支票。
林啟走到沙發對面坐下,後傾,十指叉放在膝蓋上。
他沒接張人杰的話茬,轉頭看向陳g夫。
“陳先生,麻煩去酒柜里拿一瓶威士忌。張先生腳不好,喝點烈酒活。”
陳g夫一愣,看了張人杰一眼。
見張人杰點頭,才走到酒柜前倒了兩杯酒端過來。
林啟沒酒杯,看著張人杰,突然輕笑了一聲。
“張先生,你覺得,你們在廣州搞的那個軍校,能事嗎。”
張人杰臉一沉,這種直白甚至帶著輕視的質問,他很久沒聽過了。
“林先生這話何意。先生倡導三民主義,如今聯俄容共,海有識之士紛紛響應。我們建軍校,是為了培養革命火種。只要軍心齊,天下大勢自然在我。”
“停!”
林啟豎起一手指,毫不留打斷張人杰的長篇大論。
他站起,走到書桌前,從屜里拿出一張圖紙,走回茶幾前,唰的一聲展開。
這是一張極其復雜的化工管線圖,上面麻麻標注著各種溫度和力參數。
“張先生,咱們都是聰明人,口號是喊給底層聽的,你我之間只談工業邏輯。”
林啟手指點在圖紙中央的反應塔模型上。
“你們現在一窮二白,向蘇俄要五千條水冷機槍,向黑市買兩千條瑟,表面兵強馬壯,然後呢?”
林啟子前傾,視著張人杰。
“槍管膛線磨平了,去哪里換?撞針斷了,去哪里修?最致命的是火藥,你們廣州那個破舊的石井兵工廠,幾臺滿清時期留下來的舊機床,連最基礎的硫酸和硝酸都提純不了,沒有三酸兩堿,你們拿什麼造單基無煙火藥。”
張人杰呼吸一滯,陳G夫在一旁臉大變,剛要開口,卻被張人杰用眼神死死住。
“繼續說。”
張人杰聲音發。
“你們覺得蘇俄給錢給槍是雪中送炭。錯。”
林啟眼神冷厲:“這是在你們脖子上套絞索。一旦前線戰事焦灼,蘇俄的補給船在海上被直系軍閥或者英國軍艦攔截,你們那些學生兵,就只能拿著沒有子彈的燒火去沖鋒,這制于人。”
林啟的話像一把重錘,狠狠砸在張人杰心臟上。
每一個字,都切中南方目前最致命卻無人敢直視的肋。
所有人都沉浸在建軍狂熱中,完全忽略沒有一套完整工業邏輯來支撐這場戰爭。
書房里安靜得可怕,只有陳g夫重的呼吸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