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起來了。
起初只是細的雨，夾雜在長三角隆冬冷的江風里。
不到半個時辰，雨勢驟然變大，豆大的雨滴砸在法租界的柏油馬路上，濺起一團團白的水霧。
禮查飯店頂層的落地窗前，林啟端著酒杯，靜靜看著斜下方街道上的靜。
共舞臺劇院門口的幾盞汽燈在風雨中搖晃。
戲院的玻璃大門已經完全碎裂，滿地都是玻璃碴子和橫七豎八的青幫打手。
士兵的膠底皮靴踩在混雜著水的雨水里，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一輛黑的敞篷軍車在雨幕中發，引擎轟鳴。
一個穿著白西裝的年輕公子哥坐在後座，腳下踩著一個被打得滿臉是的胖子。
軍車周圍跟著兩輛滿載士兵的卡車，揚長而去，方向直奔龍華警備司令部。
槍桿子永遠是這個世最的道理。
什麼上海灘大亨，什麼青幫老頭子，在機關槍面前連個屁都不是。
……
法租界，華格臬路，杜公館。
書房里燈火通明，紅木大案上擺著一套致的宜興紫砂茶。
杜Y笙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長衫，正低頭用茶蓋撇去浮沫。
他生得削瘦，招風耳，一雙眼睛平時總是半瞇著，藏著刀鋒般的明。
杜y笙青幫三大亨里年紀最小，但心思最深。
這時，門外突然傳來一陣雜的腳步聲，伴隨著重的息。
“怎麼回事。沒規矩。”
杜y笙眉頭微皺，聲音不大，卻著威嚴。
書房門被猛地推開，黃金榮手下頭號干將顧嘉棠跌跌撞撞沖了進來，渾，額頭上破了一個大口子，鮮和著雨水流了半張臉，原本整潔的對襟短打被撕了一條條。
杜y笙手里的茶蓋停住了。
他太了解顧嘉棠的本事，尋常十幾個打手本近不了。
“杜先生，出大事了。”
顧嘉棠彎著腰，聲音打：“黃老板在共舞臺聽戲，被軍隊給拿了。”
杜y笙端著茶碗的手微微一抖，幾滴滾燙的茶水濺在手背上，他像沒覺一樣。
“說清楚，哪里的軍隊？巡捕房的人呢？”
杜y笙放下茶碗，站起。
“不是巡捕房，是浙江盧督軍的公子。”
顧嘉棠咽了口帶的唾沫：“盧公子帶了整整一個加強連的正規軍，手里全端著花機關。兄弟們連刀都沒拔出來，就被槍托砸倒了一片。黃老板被盧公子當眾扇了耳，用槍指著頭押上了軍車，說是要帶回司令部地牢。”
書房里瞬間死寂。
杜y笙走到窗邊，推開窗戶。
冰冷風雨灌進來，讓他原本有些發熱的頭腦迅速冷卻。
他知道盧小嘉是個混世魔王，也知道黃老板在法租界霸道慣了。
但他沒料到，盧小嘉竟然敢在租界邊緣直接用軍隊抓人。
這是把青幫的面子按在泥水里狠狠，進了警備司令部的地牢，不死也要層皮。
“備車，去法捕房。”
杜y笙轉，語氣恢復平淡。悉他的人都知道，這是他要拼命的前兆。
半個小時後，杜y笙的轎車停在法租界巡捕房門口。
他拎著一個沉甸甸的小皮箱，獨自一人走進總探長辦公室，皮箱里裝滿了金條。
十分鐘後，他提著原封不皮箱走了出來，臉沉得可怕。
法國總探長原本已經收了錢，但在聽說是盧公子抓的人後，把錢退了回來。
原話是，杜先生，那是你們國家軍閥的部事務，我們在租界外沒有駐軍，不可能為了一個人去和擁有幾萬正規軍的督軍開戰。
杜y笙回到車上，沒有讓司機開車，他坐在後座，點燃了一煙。
煙頭紅在黑暗車廂里忽明忽暗。
杜y笙陷了一個死局，往日里結的政客、買辦、洋人，在真正軍權面前，全變了頭烏。
整個上海灘，現在誰能得住盧家。
盧永祥是堂堂督軍，盤踞浙江和上海，手底下幾萬條槍，他兒子盧小嘉就是上海灘土皇帝。
杜y笙腦子里過了一遍各路神仙，他想到了張人杰，張人杰在江浙一帶名極高。
但他很快搖了搖頭，打消了這個念頭。
張人杰手里沒有兵，全靠一張和聲，盧小嘉這種連親爹都不怕的軍閥二代，本不會買張人杰的賬，去求張人杰，只會自取其辱。
杜y笙把煙頭扔出窗外，雨水瞬間將火澆滅。
難道青幫這次真的要完了？！
……
同一時間，千里之外，奉天帥府。
和上海灘細雨綿綿不同，關外依舊是大雪封山。
張漢卿屋里地龍燒得極熱，暖意融融。
他穿著一綢睡，手里端著一杯威士忌，面前的書桌上放著一封剛剛譯碼出來的電報。
電報是奉軍駐上海報站長趙四海發來的。
容很簡單，只有寥寥數語，卻讓他興得在屋子里連走了三圈。
電文匯報，林拓之已功接南方核心人張人杰，并拋出巨資作為軍校籌建款，張人杰大喜過，已親筆寫下推薦信，保舉林拓之南下擔任要職。
“好！好！好！”
張漢卿連說了三個好字，一掌拍在書桌上，震得酒杯里的酒灑出來幾滴。
“我這位把兄弟真是神人，只南下，不到半個月就把南方最的骨頭啃下來了，不僅功打部，還直接拿到了核心位置。這大洋花得太值了。”
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，心大好。
有了林啟在南方扎，奉軍未來就多了一雙最銳利的眼睛，甚至是一條最穩妥的退路。
興過後，張漢卿冷靜下來，走到墻邊地圖前。
目落在上海的位置，眉頭微微皺起。
林啟現在還在上海，那個地方魚龍混雜，各方勢力錯。
雖然把兄弟腦子好使，手腕高明，但畢竟是個做學問搞軍工的華僑，邊沒有一兵一卒。
張漢卿深知上海灘那些黑幫和軍閥的德行，稍微點富，就會引來狼撲食。
把兄弟手里攥著巨額資金，萬一被哪個不開眼的地頭蛇給盯上，出了什麼意外，自己這盤大棋就徹底廢了。
他盯著地圖，想起上海是盧永祥地盤。
盧永祥手里有幾萬兵馬，可他是皖系的人，面對如日中天的直系終日惶恐，結奉系還來不及。
可這事要是和盧永祥打招呼，自己老爹也就知道了。
張漢卿了下，不想過早暴林啟這張底牌，他想起了盧永祥的兒子，盧小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