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y笙無奈的回到了家,想著不僅如何解救黃老板,也想著今後自己的未來。
黃老板折了,在共舞臺聽戲,被盧小嘉當著幾百人的面,幾個大耳刮子得滿臉是,像拖死狗一樣押上了軍車。
整個上海灘黑白兩道都在看青幫的笑話,平時稱兄道弟的買辦、政客,一聽見“浙江督軍”四個字,全了頭烏。
上海灘的規矩,在真槍實彈的軍隊面前,就是個笑話。
不行,無論是為了自己還是未來青幫,都不能不管黃老板,人先就出來再說。
“去地庫。”
杜y笙打定主意,聲音不大,著一破釜沉舟的決絕。
“點十箱金條,備車,去龍華。”
顧嘉棠猛地抬起頭:“先生去不得,盧小嘉是個瘋狗,您去了,萬一他把您也扣下,幫里就真散了。”
“黃老板要是死在里頭一樣得散。”
杜y笙轉,瘦削的臉上沒有表:“人家手里有槍,咱們只有命,拿錢去買命,天經地義,去辦!我不信他盧小嘉不錢!”
……
同一時間,龍華警備司令部,地牢。
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霉味和腥氣。
昏暗的白熾燈在頭頂晃,黃老板被麻繩死死反綁在一生銹的鐵柱子上。
這位往日里跺一跺腳上海灘都要抖三抖的黑幫教父,此刻上好的綢緞馬褂被撕了爛布條,臉上青一塊紫一塊,角不斷往外溢著沫子,連哼哼的力氣都沒了。
盧小嘉穿著一筆的白西裝,腳上蹬著一雙锃亮的德式馬靴,手里夾著半雪茄,坐在太師椅上,戲謔地打量著眼前的獵。
“老不死的,老頭子的威風呢?”
盧小嘉站起,走到黃老板面前,一口濃煙吐在對方滿是污的臉上:“本爺在你的地盤看戲,賞個角兒,你敢人打我?你真當這上海灘是你青幫的天下?”
黃老板勉強睜開腫一條的眼睛,嚨里發出破風箱一樣的息:“盧公子……千錯萬錯……是我的錯,您高抬貴手,要多錢,開個價。”
“老子缺你那幾個臭錢?”
盧小嘉抬起馬靴,狠狠一腳踹在黃老板的肚子上。
黃老板發出一聲慘,整個人像蝦米一樣蜷起來,卻被麻繩勒得死死的。
“在江浙這塊地界,老子的槍桿子就是規矩,別說你一個地流氓,就是租界里的洋鬼子,惹了老子一樣拉出來斃了。”
盧小嘉獰笑著,手從旁邊的刑架上拿起一條浸過鹽水的皮鞭。
正要手,沉重的鐵門被猛地推開。
副滿頭大汗地跑進來,手里死死著一張單薄的電報紙,因為跑得太急,腳下一個踉蹌,險些摔在泥水里。
“公子,急電,奉天來的加急。”
副聲音劈了叉,連敬禮都忘了。
盧小嘉眉頭一皺,心里有些不悅。
扔下皮鞭,接過電報紙,只看了一眼,夾著雪茄的手指猛地一頓。
電報是張漢卿發來的私人電。
字里行間客氣得過分。
“小嘉老弟如晤。聽聞老弟在滬上風生水起,愚兄甚,今有一事相托:愚兄結拜大哥林拓之先生近日暫居上海。此人乃經天緯地之大才,懷百年軍工實業之巨資,家父與吾皆賴其謀劃,敬若神明。兄遠在關外,鞭長莫及,特托老弟代為盡地主之誼,若蒙應允,兄及家父定當厚報,兩家誼必更勝往昔。”
盧小嘉死死盯著“結拜大哥”、“家父與兄敬若神明”、“家父厚報”這幾個字眼,後背瞬間出了一層冷汗,連地牢里的風都覺得刺骨起來。
他雖然跋扈,絕不是沒腦子的蠢貨。
軍閥之間,實力決定一切。
他爹盧永祥出皖系,雖然頂著浙江督軍的名頭,手底下撐死三四萬號人,而且直面直系幾十萬大軍。
奉天那邊是什麼量?
張老帥手握幾十萬東北軍,有自己的兵工廠,有空軍,有重炮。
不久前奉系剛和直系打完一仗,雖然退回關外,但實力猶存。
如今皖系和奉系共同的敵人又都是直系,現在他爹正琢磨著怎麼抱奉天的大,好在江浙站穩腳跟。
張漢卿何等狂傲的人,連吳子玉都不放在眼里,現在居然發私電,拉下臉皮稱呼一個人為大哥,還說是張老帥都敬若神明的人。
上海灘什麼時候悄無聲息地來了這麼一尊能通天的大神?
這種人要是掉了一汗,別說張漢卿,老爹都能親自了他的皮去給東北軍賠罪。
反過來想,要是能趁機結這位,把他拉攏好,自己在老爹面前,在整個江浙軍閥圈子里,那就是立了不世之功。
“去他媽的黃麻子!”
盧小嘉立刻反應過來,把電報紙小心翼翼地折好揣進懷里。
“公子,這老東西怎麼理?”
副指了指半死不活的黃老板。
“關著,別打死了,留口活氣就行。”
盧小嘉看都沒看黃老板一眼,大步朝牢門外走:“馬上備車,讓警衛連換上最好的軍裝。去禮查飯店。快。”
一小時後,外灘,禮查飯店。
雨勢不減,三輛福特轎車停在飯店門口。
盧小嘉沒有讓軍隊封鎖街道,甚至沒帶幾個兵上樓。
他知道,去拜訪這種手眼通天的大佬,擺軍閥臭架子是最愚蠢的。
頂層總統套房外的走廊里,鋪著厚重的手工羊地毯,走在上面沒有一點聲音。
趙四海穿著筆的西裝,雙手疊放在小腹前,像一尊門神般守在套房門外。
看到盧小嘉帶著副走過來,趙四海目微斂,他在報站混了這麼久,自然認得這位上海灘第一公子哥。
但他沒有表現出任何惶恐,只是微微抬了抬下,因為張漢卿也給他來了電報。
“盧公子。”
趙四海語氣平淡:“林先生正在小憩,吩咐過不準任何人打擾。”
盧小嘉邊副眼皮一跳,手習慣地向腰間的槍套,在上海灘,誰敢把自家公子擋在門外。
“放肆。”
盧小嘉猛地轉,一掌在副臉上,聲音刻意低卻著狠戾:“在林先生門外槍,活膩了你,滾去樓下等。”
副捂著臉,灰溜溜地進了電梯。
盧小嘉轉過頭,換上一副極其謙卑的笑臉,從西裝兜里掏出一張燙金名片,雙手遞給趙四海:“勞煩通報一聲,盧小嘉,奉漢卿大哥的囑托,特來拜會林博士,林博士休息要,我在門外候著便是。”
這一候,就是整整二十分鐘。
走廊里安靜得只能聽見老式掛鐘的滴答聲。
盧小嘉平時連等他爹開會都不耐煩,此刻卻站得筆直,腦子里飛速盤算著各種可能。
能讓關外那個老土匪敬重到這種地步的人,到底是何方人?
二十分鐘的冷板凳,在盧小嘉看來,理所應當。
咔噠。
厚重的紅木房門終于從里面拉開半扇,趙四海側過,做了個請的手勢。
盧小嘉深吸一口氣,整理了一下領帶,輕手輕腳地走進會客廳。
巨大的落地窗前,林啟正坐在一張真皮單人沙發上,上穿著一套深藍真睡,手里端著一杯威士忌,上放著一份當天的英文版《字林西報》。
聽到腳步聲,林啟沒有抬頭,甚至連視線都沒有從報紙上移開。
“坐。”
一個字,語氣平淡得像白開水,沒有寒暄,沒有客套,完全無視了眼前這個手握江浙生殺大權的軍閥二代。
盧小嘉不僅沒有覺得被輕視,反而心里暗自松了口氣,這才是真正的大佬做派,那些一見面就滿臉堆笑、極力結的,全是有求于人的下等人。
只是這人也太年輕了,他有些不著頭腦。
“漢卿剛剛給我來電報了,提到了盧公子。”
林啟終于翻了一頁報紙,端起酒杯抿了一口:“說你是他的好朋友,讓你照顧下我。”
“照顧談不上,我也就是仗著家里老爺子的余蔭,外加想和林世兄結一二。”
盧小嘉趕順桿爬,姿態盡可能放低
“漢卿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。”
林啟合上報紙,隨手扔在茶幾上,深不見底的眼睛終于看向盧小嘉。
只一眼,盧小嘉就覺自己像被剝了扔在冰天雪地里,所有的心思無所遁形。
盧小嘉連忙笑道:“漢卿的大哥,自然也是我盧小嘉的大哥,如今林兄在上海,我理當盡地主之誼。林兄初來乍到,這禮查飯店雖然豪華,但畢竟洋氣太重,吃喝玩樂都不接地氣,我已經在四馬路定好了場子,想請林兄賞臉,喝杯薄酒,權當接風洗塵。”
請客吃飯,這是最快拉近關系的手段。
林啟沉緩緩點了點頭。
“也好,整天悶在屋子里骨頭都生銹了,去見識見識上海灘的繁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