龍華警備司令部的地牢大門敞開，一發霉的腥氣混著初冬的冷風卷出來。
兩名穿著灰布軍裝的士兵拖著一個麻袋般的重，走到大門外的泥坑旁，隨手一扔。
爛泥濺起老高，一輛早就停在路邊的破舊黃包車前，幾個穿著對襟短打的漢子立刻撲了上去。
麻袋里裝的是黃老板。
這位在法租界呼風喚雨十幾年、徒子徒孫上萬的青幫教父，此刻連一條野狗都不如。
上好的湖馬褂被鞭子了布條，暗紅的痂和泥水混在一起，整張臉腫脹得看不出本來面目，十手指有四呈現出詭異的扭曲。
幾個漢子手忙腳把他抬上黃包車，拉起防風簾，一路狂奔直奔法租界。
華格臬路，杜公館。
二樓的室里生著極旺的炭火。
幾名相的外科大夫滿頭大汗地理著傷口，剪開爛，上藥包扎。屋子里全是濃重的藥味。
杜y笙穿著一件青長衫，靠在窗邊的影里，手里著一串小葉紫檀佛珠，拇指無意識地撥弄著。
顧嘉棠守在門外，樓下院子里站滿了面鐵青的青幫頭目。
過了足足兩個時辰，大夫們才陸續退出去。
床榻上，黃老板勉強睜開腫一條的眼睛，嚨里發出破風箱一樣的息。他轉眼珠，尋到窗邊那個瘦削的影。
“月笙……”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打磨桌面。
杜y笙停下手里的作，走到床邊，彎下腰。
“大哥，苦了。大夫說沒傷到臟，養個大半年就能下地。”
黃老板費力地抬起那只沒斷的手，想要抓住杜y笙的袖口，卻沒夠到，頹然落下。眼角出兩滴渾濁的眼淚。
“自家兄弟，不說客套話。哥哥這條命，是你拿錢砸回來的。盧小嘉那個活閻王，沒個幾十萬大洋，他連牢門都不會開。月笙，你傾家產救哥哥，這份，我記進棺材里。”
杜y笙看著床上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老大，眼神里沒有，反而著一徹骨的冷意。
“大哥，你弄錯了一件事。”
他直起子，雙手攏在袖子里：“救你的不是我，我帶了十箱大黃魚去龍華，連警備司令部的門檻都沒著，更別提見盧小嘉的面。”
黃老板愣住了，眼珠子死死定住，連呼吸都停了半拍。
不是杜y笙？
整個上海灘，還有誰能從浙江督軍的獨子手里搶人？
杜y笙轉過，看著炭盆里跳躍的火星。
“禮查飯店頂層，住進了一位大人，海外回來的巨頭，背景通天。盧小嘉昨天去給他請安，在這位爺面前，盧公子連坐都不敢坐實，端茶倒水伺候局。這位爺隨口提了一句，說林家二十年前欠青幫一個人，讓他把你放了。”
杜y笙轉過頭，盯著黃老板的眼睛。
“就這一句話，盧小嘉連夜放人，我的金條，人家連看都沒看一眼，只留了我一枚大洋當信。”
床榻上陷死寂。
黃老板混跡江湖幾十年，比誰都清楚這句話分量。
不需要托關系，不需要送重金，只是輕描淡寫的一句話，就能讓手握兵權軍閥二代乖乖低頭。
這本不是什麼講，這是絕對的實力碾。
上海灘來了一條能翻江倒海的過江龍。
恐懼過後，黃老板心底涌起的是極其強烈的求生和貪婪。
他太老了，青幫現在看似風，實則被各路軍閥當夜壺一樣踢來踢去。
要是能抱上這棵參天大樹，以後在江浙一帶，誰還敢他黃老板一指頭？
“月笙……”
黃老板猛地掙扎著要坐起來，牽傷口，疼得直冷氣，卻死死咬住牙，“備車。立刻備車。”
“大哥，你連地都下不了。”
“抬也要把我抬去！”
黃老板聲音突然拔高，著瘋狂：“這等手眼通天的人，我要是敢躺在床上裝死，明天這上海灘就沒我的立足之地！去開我的私庫！把東西都帶上！”
夜幕降臨，黃浦江上的風冷得刺骨。
禮查飯店門外，兩輛黑的福特轎車悄然停下。
沒有帶大批保鏢，只有顧嘉棠和幾個絕對心腹。
幾個人用擔架將黃老板抬下車，隨後換上椅。
黃老板頭上纏著厚厚的白紗布，上裹著名貴的貂皮大，手里死死抱著一個紫檀木匣子。
匣子里裝的不是金條，而是大世界游樂場的六干，法租界霞飛路五間最好鋪面的地契，以及兩對明宣德年的青花大碗。
這是他能拿出來的大半家。
電梯直達頂層。
走廊里極其安靜。
趙四海穿著西裝，背著手站在總統套房門外，看到推過來的椅，眉頭一皺。
杜y笙快走兩步，上前低聲說了幾句。
趙四海冷冷掃了椅上的黃老板一眼，轉推開半扇房門，進去通報。
足足等了半個鐘頭。
走廊里沒生火盆，冷風從窗里鉆進來。
黃老板原本就了重刑，此刻疼得渾冒冷汗，貂皮大里面服全了，但他一聲沒吭，連哼都沒哼一句，生生咬牙著。
門終于開了。
杜y笙推著椅，輕手輕腳走進去。會客廳里燈有些暗。
林啟穿著一件綢睡袍，靠在寬大的真皮沙發里，手里拿著一份《字林西報》，旁邊茶幾上放著一杯早就冷掉的紅茶。
聽到椅聲，林啟沒抬頭，視線一直停留在報紙的英文版面上，屋子里只能聽到紙張翻的沙沙聲。
杜y笙停下腳步，沒敢再往前走。
黃老板強忍著劇痛，雙手捧起那個紫檀木匣子，聲音發，極盡諂。
“林先生……老朽瞎了狗眼，得罪了盧公子，多謝先生大恩大德，從鬼門關把老朽拉回來。這份，老朽碎骨也報答不完，一點薄禮，不敬意，求先生務必賞臉收下。”
報紙擋住了林啟的臉，他沒有搭腔。
空氣仿佛凝固了。
黃老板舉著匣子的手開始控制不住地發抖，斷指傳來鉆心劇痛，順著胳膊直沖腦門，但他不敢放下，甚至連大聲氣都不敢。
這種無聲的蔑視，比盧小嘉的鞭子更讓人絕。
它在明白無誤地告訴黃老板：你視若命的幫派地位和潑天財富，在我眼里一文不值。
又翻了一頁報紙。
林啟終于開口，聲音不大，極其平淡。
“放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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