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兩個字，沒有客套，沒有推辭，甚至沒有肯定語氣，完全是一種上位者理所應當的態度。
黃老板如蒙大赦，長長出了一口氣，趕給杜y笙使了個眼。
杜y笙上前，將匣子輕輕放在茶幾邊緣。
“老朽一腌臜氣，不敢臟了先生的地界。先生早些歇息，老朽告退。以後先生在上海灘有任何差遣，青幫上下萬死不辭。”
黃老板連連點頭，示意杜y笙推他出去。
“慢著。”
林啟放下報紙，目越過黃老板，直接落在杜y笙上。
黃老板心頭一。
“黃老板傷得重，回去好好養老。”
林啟端起茶，抿了一口：“以後上海灘這片地界，水路上的買賣，碼頭上的規矩，我只認杜老板一個人。聽懂了嗎。”
轟。
黃老板腦袋里像炸開了一顆響雷，眼前發黑。
這句話等于直接宣判了他在青幫政治生命的死刑。
林啟本不是在跟他客氣，而是當著他的面，毫不留地剝奪了他的權力，直接接給了杜y笙。
可他偏偏連半個“不”字都不敢說。
眼前這個年輕人一句話能讓他活，一句話也能讓盧小嘉今晚就把他再抓進去槍斃。
黃老板臉灰敗，徹底癱在椅上。
杜y笙站在椅後，心臟狂跳。
他知道，從這一刻起，上海灘真正換天了。
他住心的狂喜和震驚，繞過椅，走到茶幾前，結結實實地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。
“林先生發話，杜某人肝腦涂地。”
門關上了。
林啟隨手拿起桌上的紫檀木匣子，看都沒看一眼里面的地契和干。
這些東西對他當然有用，有大用。
但他更看重的是一張能在南方和上海之間自由穿梭的地下流網。
現在，網已經織好了。
同一時間，法租界環龍路，張人杰公館。
書房里的燈亮了一整夜。
張人杰坐在椅上，上蓋著厚重的羊毯，桌上放著一碗早就涼的湯藥。
陳g夫滿頭大汗地推門進來，手里著一張剛剛整理出來的報抄件，腳步極快，甚至帶著幾分慌。
“人杰公，查清楚了，黃老板真出來了。”
張人杰抬起眼皮，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：“盧永祥的兒子肯放人？杜y笙花了幾家底？”
“沒花錢，一分錢沒花。”
陳g夫咽了口唾沫，聲音里帶著掩飾不住的震驚：“是那位林博士，聽說昨天夜里，盧小嘉親自去禮查飯店拜會林博士。兩人在四馬路喝了頓花酒，林博士隨口提了一句，盧小嘉連夜打下命令，把打得半死的黃老板送回了法租界。”
陳g夫幾步走到書桌前，雙手按著桌面，眉頭鎖。
“人杰公，這事太蹊蹺了！盧小嘉是什麼人？無法無天的軍閥爺！憑什麼對一個剛回國的海外華僑這麼言聽計從？這林拓之和江浙舊軍閥牽扯太深了，甚至可以說是盤錯節。咱們現在正是用人之際，此人雖然帶來了錢和軍工圖紙，但他這種復雜的背景，咱們要是把他放進核心圈子，萬一是直系或者皖系派來的底子……”
陳g夫停住了，憂慮之溢于言表，他畢竟年輕，看問題習慣用非黑即白的革命思維。
張人杰聽完，不僅沒有皺眉，反而突然笑了起來。
笑聲從腔里發出來，引起一陣劇烈的咳嗽。
“果夫啊果夫。”
張人杰擺了擺手，示意自己沒事：“你還是太年輕，看事只看皮，看不骨髓。”
陳g夫一愣：“人杰公，難道我說錯了？咱們搞革命，隊伍必須純潔。”
“純潔？”張人杰收起笑容，眼神變得極其銳利。
“革命不是請客吃飯，更不是做文章，你以為這天下大勢，靠幾個喊口號的熱學生就能打下來？”
張人杰指了指墻上掛著的全國軍閥勢力圖。
“現在是什麼年月？民國十三年，軍閥割據，城頭變幻大王旗。今天打得頭破流，明天就能坐在一張桌子上喝酒。你看那張作霖和曹錕，一年多前在山海關外打得尸橫遍野，可私底下呢？人家是兒親家。連咱們先生，早年為了推翻滿清，也是合縱連橫，關系網大著呢！”
張人杰手敲了敲桌面上的那張匯銀行本票復印件。
“在世里，一個人背景越復雜，社會關系越深，越說明他手里握著別人無法企及的資源。林拓之能用一句話服盧小嘉，這不僅不是他的污點，反而是他最可怕的地方，這說明他不僅有錢有技，更有讓軍閥忌憚的底牌。這種人，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臉，他自己就是一方諸侯。”
陳g夫聽得後背發涼，仔細一咂，確實是這個道理。
“咱們現在最缺什麼？”
張人杰自問自答：“缺的就是這種能不講規矩、能打破封鎖的通貨，咱們被舊軍閥鎖在廣東，買不到槍，運不進設備。如果林拓之真能在這上海灘呼風喚雨，那他就是咱們連接外部世界最的一管子。只要他肯往南方砸錢建廠，管他認識多軍閥？就算他是玉皇大帝的干兒子，咱們也得把他供起來！”
陳g夫徹底服氣了，額頭上的汗珠在燈下閃亮：“人杰公高見。那咱們現在該怎麼辦？”
張人杰雙手握住椅扶手，眼神異常堅定。
“備紙筆，起草甲級絕電報，直接拍給大本營。先生親啟。”
陳g夫立刻拿起鋼筆，鋪開電報紙。
張人杰略一沉，一字一頓地念道。
“先生鈞鑒，滬上突現海外林氏，攜金巨資及完整現代兵工藍圖歸國。此人學貫中西，財力通天，尤善縱橫之。僅憑一言，即可令江浙軍閥俯首聽命，背景深不可測。今林氏有南下助我建校興邦之意，實乃天賜國士。先生速作決斷，以國賓之禮迎之，切不可失此良機。”
念完最後一個字，張人杰長長出了一口氣。
陳g夫手里的筆尖停在紙上，看著這份足以震整個南方高層的電文，深知一旦發出去，廣州那邊會掀起多大的驚濤駭浪。
電報機在暗室里發出急促滴答聲。
電波越過千山萬水，穿濃重的夜，向著嶺南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