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租界環龍路，張靜江公館。
二樓那間極其蔽的室，空氣仿佛凝固了實質的鉛塊，沉悶，抑，甚至帶著一讓人窒息的寒意。
窗外細的冬雨打在玻璃上，發出沙沙的聲響，卻掩蓋不住屋眾人重的呼吸聲。
陳g夫轉述完那通電話後，便僵立在門口，進也不是，退也不是，後背的襯衫已經被冷汗徹底浸，黏糊糊在脊背上。
死寂，長達數分鐘的死寂。
廖z愷夾著半截卷煙的手停在半空，煙灰積了長長一截，搖搖墜。
張靜江坐在椅上，雙手死死摳住木制扶手，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至于剛才還信誓旦旦拋出鬼論的常凱申，此刻臉一陣青一陣白，猶如被人當眾狠狠扇了一記無形的耳，僵在座椅上，半個字也吐不出來。
如果大本營本沒有鬼，如果這一切全憑那個遠在禮查飯店的年輕人隔空推算。
這個結論一旦立，帶給這些革命元老的震撼，遠比出了一個叛徒要恐怖千萬倍。
張靜江忽然劇烈咳嗽起來，這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終于打破了屋的死寂。
陳g夫趕上前倒了一杯溫水遞過去。
張靜江推開水杯，從腔里長長吐出一口濁氣，渾濁的眼中發出前所未有的。
“諸位。”
張靜江聲音嘶啞，卻著一斬釘截鐵的力道：“若是果夫轉述無誤，若是那位林拓之真有這般未出茅廬便知天下三分的本事。那他不僅是懷揣巨資的工業巨鱷，更是能謀國算天下的現代諸葛。”
廖z愷將手里那半截燃燒殆盡的香煙按滅在煙灰缸里，重重點頭。
“人杰說得對，此事非同小可。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，人在上海灘，卻能將遠在千里之外的廣州大本營人事調、心理博弈甚至航班，算得嚴合，這種心智，這種眼局，堪稱妖孽。”
廖z愷站起，在仄的室里來回踱步，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咯吱聲。
“先生對此人極其看重，甚至不惜讓我們三人來滬迎接，既然人家已經把我們的底牌得一清二楚，連底都看穿了，我們若是再藏頭尾、疑神疑鬼，反倒落了下乘，失了我們的氣度。”
廖z愷停下腳步，轉頭看向椅上的張靜江。
“人杰，這是你的地界，依我看，不如就在你這公館里，辦個私人的歡迎晚宴，咱們明著是給他接風洗塵，暗里，必須會一會這位活神仙，不親眼看看他這腦子是怎麼長的，我這心里，終究是不踏實。”
張靜江毫不猶豫點頭贊同。
“正有此意，不過上海灘如今魚龍混雜，各系軍閥的暗探和租界巡捕房的眼線到都是，宴會規格絕不宜擴大，就以咱們部核心人員為主，閉門謝客，只談風月與實業。”
在座的幾位心里都跟明鏡似的，說是歡迎宴，實則是一場最高級別的面試與盤問。
如果不當面搞清楚林啟到底是如何推算出這一切的，這間屋子里的幾位巨頭，今後誰也別想閉上眼睛睡個安穩覺。
被人從智商和報上雙重碾的覺，對于這些心高氣傲的時代弄兒來說，太煎熬了。
打定主意，張靜江和廖z愷兩位大佬當即取來筆墨，聯名署下一張燙金的拜帖。
措辭極其客氣尊崇，邀請林拓之博士于明日傍晚蒞臨張公館赴家宴。
墨跡未干，陳g夫便領了命，揣著拜帖，連夜遁上海灘的茫茫夜雨之中，直奔禮查飯店。
……
法租界，宋家老宅。
洋房客廳里的壁爐燒得正旺，上好的無煙銀炭散發著均勻的暖意，驅散了冬雨帶來的冷。
宋梓文推開厚重的橡木大門，帶著一冰冷的水汽和滿腦子的震撼，渾渾噩噩走進門廳。
他連下風的作都顯得極其遲緩，仿佛魂魄還留在那間室里。
“大哥，出了什麼事？臉這般難看。”
一道清脆中著慵懶的聲音從二樓樓梯口傳來。
三小姐穿著一居家的真袍，手里端著一杯熱牛，緩步走下樓梯。
敏銳捕捉到了大哥神態中的異常。
在印象里，大哥無論遇到多大的危機，也從未出過這般仿佛被人干了氣神的挫敗模樣。
宋梓文將風遞給迎上來的傭人，走到壁爐前沙發上坐下，雙手了僵的面頰，連連苦笑。
“沒什麼大事，只是今夜，你大哥我，連帶南方的幾位老前輩，被人結結實實上了一課。見識到了什麼真正的智多近妖，算無策。”
三小姐走到側邊單人沙發坐下，將熱牛放在茶幾上，目中泛起濃厚興味。
“是你提過的那位林博士。”
宋梓文點頭，也不瞞，將室里發生的鬼疑雲，以及林啟那通猶如驚雷般的電話，原原本本講述了一遍。
聽罷，宋三小姐原本波瀾不驚的眼底，再次掀起了漣漪。
常年游走于中外名流際圈，見慣了自詡風流的軍閥公子，也看了那些滿洋文實則腹草莽的買辦商人。
在這個時代，有錢的人往往鄙，有才的人往往窮酸，有權的人往往暴戾。
可這位林博士，聽大哥的描述，手握巨資，通宏觀經濟屠龍，甚至還能把那些玩弄權大半輩子的革命老將玩弄于掌之間。
這種將金錢、權勢與絕頂才學完糅合的年輕人，簡直不像是這個時代該有的人。
“對了。”
宋梓文端起桌上的熱茶喝了一口，似是想起了什麼：“人杰公和廖公定下了。明天晚上在公館，為林博士舉辦一場私人歡迎宴。部聚會，可以帶家屬。你在國留過學，想不想同去見識見識這位手眼通天的林博士。”
宋三小姐幾乎沒有片刻猶豫，角勾起一抹極淺的弧度。
“去，自然要去。”
不僅要去，還要看看這個把大哥折騰得如此失態的男人，究竟長了一副怎樣的三頭六臂。
次日，傍晚。
法租界環龍路，張靜江公館。
冬日的白晝短，不到六點，天已經完全暗了下來，公館外亮起了明亮的汽燈。
這場迎接南方未來最大金主和軍工奠基人的晚宴，布置得堪稱極度低調簡樸。
沒有包下豪華飯店，沒有請戲班子唱堂會，甚至連正經的圓桌大宴都沒擺。
整個一樓大廳被騰空，采用的是純西式的自助冷餐會形式。
長條餐桌上鋪著雪白的餐布，擺放著幾樣致卻尋常的西式糕點、冷切、水果拼盤，以及幾瓶年份不錯的法國紅酒和英國威士忌。
這倒不是張靜江舍不得花錢。
要知道，張靜江出南潯。
晚清民國時期，江南流傳著一句俗語：“劉家的銀子，張家的才子，龐家的面子，顧家的房子。”
這就是赫赫有名的南潯四象。
張家富可敵國，真要擺闊，把整個禮查飯店包下來連擺一個月流水席都不在話下。
但張靜江是個純粹的革命者，他毀家紓難，將大半家財全砸進了南方的革命事業里。
平日里茶淡飯，生活極其簡樸。
這種刻意為之的低調，在當今這窮奢極的世，反而是一種最高級的政治姿態和人格彰顯。
邀前來的賓客極，除了廖z愷、宋梓文、常凱申這三位專程來接人的特使，剩下的全是大本營安在上海灘的幾個核心聯絡人，加起來不過十幾口人。
大廳里流淌著留聲機放出的舒緩輕音樂。
氣氛看似輕松，實則暗流涌，每個人雖然端著酒杯低聲談，但余都不控制地頻頻瞥向公館的大門。
三小姐和哥哥早早便到了。
今晚特意挑選了一極其考究的墨綠天鵝絨旗袍，外搭一件純白的狐皮坎肩。
既沒有洋裝的浮夸，又將東方的溫婉與名媛的高貴襯托到了極致。
此刻，端著紅酒，站在大廳邊緣的羅馬柱旁，看似在聽旁邊一位眷閑聊，實則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扇閉的柚木大門上。
五點五十分，距離請帖上約定的開宴時間，還有整整十分鐘。
公館外傳來汽車引擎熄火的聲音，接著是門房恭敬的問候聲。
厚重的柚木大門被侍者從兩側緩緩拉開。
林啟邁步走大廳。
沒有前呼後擁的保鏢，也沒有擺出那種掐著點甚至故意遲到以彰顯份的俗套架子。
提前十分鐘抵達，既給了主人家充足的面子，又展現出一種絕對自信的時間觀念。
今天林啟穿了一純黑的高定三件套西裝，沒有佩戴懷表鏈、寶石袖扣這類彰顯財力的累贅飾品，剪裁極其合他修長拔的形。
正主一現，原本還有些低微談聲的大廳，瞬間安靜了一瞬。
三小姐的目死死定格在這個走燈下的男人上。
好皮囊。
這是的第一直觀，但接著，皮囊帶來的視覺沖擊便被對方上那種獨特的氣質徹底掩蓋。
那是一種極度矛盾卻又完融合的氣場。
年輕的面龐上，找不到一一毫屬于這個年紀的輕狂與浮躁。
林啟深邃冷峻的眼眸掃過全場，沒有初高顯貴圈子的局促，也沒有那種刻意端著的傲慢，就像是一個獨自漫步在自家後花園的王者，對周遭的一切擁有絕對的掌控。
淵渟岳峙，腹有詩書氣自華。
三小姐端著酒杯的手微微收，大哥沒有夸大其詞。
這種氣質，別說國那些土鱉軍閥，就算在求學過的國東海岸最頂尖的財閥上，也從未見過。
林啟徑直走向坐在椅上的張靜江，微微點頭致意。
“人杰公，叨擾了。”
語氣平和，態度不卑不，完全是平輩論的姿態。
張靜江臉上堆滿笑容，親自轉椅迎上前。
“拓之老弟能來，寒舍蓬蓽生輝。”
隨後，張靜江在椅上直腰板，端起一杯紅酒，代表南方大本營發表了極其簡短卻熱烈的歡迎辭。
話里話外，將林啟捧到了一個極高的位置，明言這是先生親自囑托的座上賓。
簡短的儀式過後，晚宴進實質的自由流環節。
也是今晚最核心的一場心理暗戰。
廖z愷、宋梓文、常凱申，連同張靜江和陳g夫，幾個南方陣營的核心大腦，端著酒杯，看似漫不經心、極其自然地踱步，逐漸在大廳中央形了一個松散的包圍圈，將林啟圍在正中。
氣氛在這一刻繃到了極點，每個人都在暗中打量，都在斟酌詞句。
誰也不想第一個開口，顯得自己沉不住氣。
林啟站在包圍圈中央，手里端著一杯威士忌。
他太清楚這幫歷史大佬今晚擺出這副陣勢是為了什麼。
昨晚那一通電話，足夠把他們嚇出心臟病了。
林啟沒有等著盤問，他是個極其高明的老，深知在談判桌上，掌握主權才是王道。
輕輕搖晃了一下手里的酒杯，冰塊撞擊玻璃杯壁，發出兩聲清脆的“叮當”響。
聲音不大，卻像是一把小錘，敲在周圍幾人的心坎上。
他抬起頭，目平和地掃過這幾張在後世歷史書上留下濃墨重彩的面孔，角緩緩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輕笑。
“諸公。”
聲音不疾不徐，著一掌控全局的從容。
“圖紙我了，本票的底也了，過了今晚，咱們就是一條戰壕里爬滾打的自家兄弟了。”
他舉了舉手里的酒杯：“既然是自家人，有什麼話，大家當面鑼對面鼓地敞開說。別拿我林某人當外人，更別在肚子里繞彎子。”
此話一出，直接毫不留地破了那層虛偽的窗戶紙。
周圍幾人面微變，誰也沒想到林啟會如此直接。
宋梓文在幾人中，無論是年齡度，還是留洋的學背景，都與林啟最為接近，由他來擔當這個發問人，最不顯突兀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目灼灼地盯住林啟的眼睛。
“拓之兄，既然你快人快語，那小弟也就鬥膽直言了。”
宋梓文往前邁了半步，聲音低，卻咬字極重。
“昨夜兄臺那一通深夜來電，可是把我折騰得徹夜難眠，頭疼裂。小弟無論如何也想不通。”
宋梓文頓了頓，將抑了一整天的巨大疑徹底拋出。
“拓之兄在這十里洋場的飯店之中，究竟是如何猶如神明附一般。準無誤地推算出，是小弟與廖公、凱申兇三人，來滬迎接你的。”
問題拋出。
大廳里仿佛瞬間被干了空氣。
遠的輕音樂依舊在響，但包圍圈的這幾人，連呼吸都本能地放緩了。
幾雙銳利的眼睛，如同探照燈一般死死鎖定在林啟臉上，試圖捕捉他任何一慌、遲疑或是編造謊言的微表。
不遠，三小姐輕輕搖晃著高腳杯里的紅酒，目流轉，視線同樣膠著在林啟上。
倒要看看，這個被大哥捧上天的男人，面對這種直指核心的問，要如何破局。
林啟沒有立刻回答。
反而慢條斯理地將杯中剩下的半口烈酒一飲而盡，結上下滾。
隨後，極其自然地將空掉的酒杯擱在旁邊路過侍者的銀質托盤上。
做完這一切，轉過，迎著廖z愷、宋梓文等人忐忑又期盼的目。
在璀璨的水晶吊燈映照下，林啟微微瞇起眼睛，角那一抹笑意逐漸擴大，化作一種智商層面絕對碾的自信。
薄輕啟，吐出三個字。
“很簡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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