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生站起,在書房里來回走了兩圈,下心頭的激,他停下腳步,目極其深邃地看向林啟。
“拓之,你通實業,懂經濟,這些都是國之骨。但革命,終究要靠政治來統領全局。”
先生重新坐下,神變得異常凝重:“我半生奔走,閱人無數,今日想問你一個虛無縹緲,卻又最核心的問題。”
先生盯著林啟的眼睛。
“依你之見,究竟何為政治?”
這是一個極大的命題。
換做那些過西方教育的文人墨客,肯定要搬出孟德斯鳩、盧梭,大談特談三權分立、民主共和。
林啟沒有,他太清楚眼前這位老人的痛。
半生革命,到樹敵,最後被陳炯明這種曾經的心腹背叛,落得個偏安一隅的下場。
思考數秒,他語氣極輕,卻如黃鐘大呂。
“先生,政治沒那麼復雜!什麼主義,什麼學說,都是手段。”
林啟微微前傾,吐出一句百年後震古爍今的至理名言。
“所謂政治,就是把我們的朋友,搞得多多的。把我們的敵人,搞得的。”
書房里的空氣瞬間凝固。
先生僵在座椅上,雙眼圓睜。
這句話實在太糙了,沒有半個生僻詞,像鄉野農夫的閑話。
可就在這鄙至極的字眼背後,卻蘊含著讓人骨悚然的頂級謀略和政治本質。
把朋友搞得多多的,把敵人搞得的。
先生腦海中轟然炸響,回顧自己大半生。
為了堅持某種理念,對不同陣營的人一子打死。
北洋是敵人,保皇黨是敵人,甚至連自己陣營里理念稍有不合的也是敵人。
結果呢?
朋友越來越,敵人越來越多,路越走越窄。
他怔怔地看著林啟,眼中閃爍著難以言喻的震撼與敬畏。
這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,不僅是個工業天才,更是一個生而知之的政治妖孽。
“把朋友搞得多多的……把敵人搞得的……”
先生喃喃自語,反復咀嚼這句話,突然,仰頭大笑,笑出了眼淚。
“教了,拓之,我教了!”
先生站起,走到書桌前,抓起筆,沒有毫猶豫,刷刷刷寫下一道手令。
掏出大元帥印,重重蓋了上去。
他拿起手令,走到林啟面前,雙手遞過。
“拓之,從今天起,石井兵工廠,全權由你接管。你帶來的那十五萬大洋,連同大本營後續籌措的所有軍工經費,全由你一人調度。兵工廠的人事任免,你一言九鼎。”
先生的語氣中著絕對的信任和決絕。
“大本營,任何人敢手兵工廠的事務,敢對你的決定指手畫腳。哪怕他是跟著我幾十年的老人,統統按軍法置!”
林啟站起,雙手接過手令,他要的就是這把尚方寶劍。
次日。
林啟大權獨攬的消息不脛而走,廣州軍政兩界徹底炸了鍋。
石井兵工廠是目前南方唯一能勉強運轉的兵工命脈,里面盤錯節,塞滿了廣東本土軍閥的七大姑八大姨,吃空餉的,倒賣廢舊零件的,多如牛。
現在,一個外來的書生,憑著幾張圖紙,就要把這塊最大的一口吞下?
本土派的幾個將領和政客暗中串聯,準備給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白臉一個結結實實的下馬威。
讓他知道,在廣州這地界,有先生的委任狀也玩不轉。
第三天清晨。
林啟沒有穿西裝,換了一極其干練的灰中山裝。
廖z愷特意調撥了一個全副武裝的警衛排,由林啟指揮。
幾輛軍用卡車轟鳴著駛離市區,直奔城郊的石井兵工廠。
剛進廠區大門,一刺鼻的機油味和腐朽氣息撲面而來。
諾大的廠區里,滿地都是生銹的廢鐵疙瘩。
幾臺清朝末年留下來的老式車床發出刺耳的轟鳴,全在空轉。
不遠的工棚里,幾十個穿著破布衫的工人不僅沒干活,反而聚在一起擲骰子賭錢。
聽見汽車喇叭聲,一個腆著大肚子的中年胖子,披著件臟兮兮的馬褂,晃晃悠悠地從磚房里走出來,後跟著幾個橫眉立目的監工。
這胖子是兵工廠的現任廠長,某位本土粵軍旅長的親小舅子。
“哎喲。這就是林大博士吧?”
胖子敷衍地拱了拱手,連腰都沒彎:“大清早的,您不在公館里喝咖啡,跑這破爛堆里來干嘛?這廠里臟,別污了您的皮鞋。”
胖子皮笑不笑,後那幾個監工更是滿臉挑釁,甚至有人故意朝地上吐了口濃痰。
下馬威來了,這是擺明了不配合,想讓林啟知難而退。
林啟沒說話。他甚至沒看那個胖子一眼。
徑直走到一臺正在空轉的車床前,手從鐵筐里拿起一個剛加工出來的步槍槍機零件。
只看了一眼,眼神瞬間降至冰點。
林啟轉過,著那個零件,走到胖子面前,直接砸在他口。
“閉鎖榫公差超過兩毫米,鋼材沒有經過退火理,脆得像塊餅干。”
他聲音冷得像冰渣:“這種零件裝配槍,第一發子彈就能把膛炸開。”
胖子被砸得倒退兩步,臉面上掛不住了。
“林博士,話不能這麼說。咱們經費張,買不到好鋼材,刀磨損了沒錢換。弟兄們半年沒發工資了,能造出這形狀就算對得起大元帥府了。”
胖子怪氣地頂撞:“您要是覺得不行,您自己造去啊。站著說話不腰疼。”
“半年沒發工資?”
林啟冷笑一聲,沒有發火。
他轉頭看向後全副武裝的警衛排,揮了揮手。
幾個士兵立刻從卡車上抬下兩口沉甸甸的大木箱,放在泥地上。
林啟走上前,一腳踹開其中一個木箱的蓋子。
白花花的現大洋,整整齊齊地碼放在箱子里。
耀眼的銀,瞬間刺瞎了在場所有人的眼睛,那些原本還在賭錢的工人,全都扔了手里的骰子,眼珠子瞪得溜圓。
“這是五萬現洋。”
林啟環顧四周,聲音傳遍整個廠區。
“過去發的軍用代金券,全當廢紙。今天,所有一線工人的工資,用現洋當場結清,從今天起,只要按我的標準出活,工餉翻倍!”
此言一出,整個兵工廠沸騰了。
底層工人哪里管什麼派系鬥爭,誰給真金白銀,誰就是再生父母。
原本被胖子裹挾的工人們,瞬間倒戈,看向林啟的眼神充滿了狂熱。
胖子慌了。他沒想到林啟居然直接用錢砸。這等于直接干了他在工人里的底氣。
“你……你這是收買人心!這錢得賬!得經過我簽字!”
胖子氣急敗壞地沖上去,想按住木箱。
林啟猛地轉,一把揪住胖子的領,直接將他一百多斤的拎了起來。
“賬?”
林啟盯著胖子驚恐的眼睛:“那咱們就來算算賬。”
林啟反手從口袋里掏出一本厚厚的賬冊,這是他昨晚連夜找廖z愷調來的兵工廠往來賬目。
“上個月,大元帥府調撥給廠里兩萬銀元采購無煙火藥。火藥在哪?倉庫里只有幾百斤的黑火藥,那兩萬銀元,進了誰的腰包?”
胖子臉慘白,渾像篩糠一樣抖了起來,他仗著姐夫的勢力,貪墨經費不是一天兩天了,誰敢查他?
“我……我姐夫是……”
“我管你姐夫是誰。”
林啟手一松,胖子像灘爛泥一樣癱在地上。
林啟轉頭看向警衛排長,語氣沒有一波瀾。
“貪墨軍需經費,破壞前線抗戰。按戰時特別軍法。拖出去。斃了。”
警衛排長一愣,這可是粵軍旅長的小舅子,真殺?
林啟眼神一冷:“先生的手令,兵工廠我全權置,怎麼,我的話不管用?”
排長渾一激靈,立刻立正,一揮手。
兩個如狼似虎的士兵撲上去,架起像殺豬一樣慘的胖子,直接往廠區外面的荒地拖去。
那幾個跟著胖子鬧事的監工嚇得全跪在了地上,磕頭如搗蒜。
不到半分鐘。
砰!
一聲沉悶的槍響,穿了兵工廠轟鳴的機聲。
慘聲戛然而止。
整個廠區死寂無聲。
所有工人,所有的兵,全都驚恐地看著站在現大洋旁邊那個一灰中山裝的年輕人。
殺伐果斷,鐵手腕。
沒有扯皮,沒有走程序,直接當場槍決。
林啟拍了拍手上的灰塵。掃視全場。
“從今天起,石井兵工廠,只有我一個人的規矩,按規矩辦事的,升發財。敢壞我規矩的,這就是下場。”
他轉過,準備去車間查看那幾臺德國舊車床。
不遠的廠房拐角。
常凱申穿著一筆的軍裝,靜靜地看完了全程。
他今天是特意跟過來看戲的,本以為這海外書生會被地頭蛇欺負得灰頭土臉。
結果,人家反手一個金錢開道,外加當場殺人的鐵鎮,干脆利落到了極點。
常凱申心掀起驚濤駭浪,他深刻地意識到,眼前這個年輕人,絕不只有錢有腦子,這是個心狠手辣、懂權謀、懂人心的絕對實力派。
未來廣州,此人必然有極重的話語權。
常凱申悄然整理了一下領口,臉上出一抹極其真誠熱絡的笑容,快步迎向林啟。
“拓之兄雷霆手段,凱申佩服之至。”
他姿態放得極低,語氣中著毫不掩飾的結之意:“這廠子里水深王八多,拓之兇若不嫌棄,以後這外圍的安保和雜事,凱申愿為兄臺保駕護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