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，廣州城下了點細雨，青石板路。
林啟沒坐大元帥府配的汽車，他換了一極普通的藏青布長衫，腳上是一雙千層底的黑布鞋，手里提著兩個用油紙包扎得嚴嚴實實的木盒。
沒有帶警衛，就常凱申派來的一名衛士穿著便遠遠跟著。
穿過幾條喧鬧的街巷，停在一座極其不起眼的舊宅院門前。
墻皮落，大門上的紅漆斑駁，若不是門房站著個穿軍裝的衛兵，誰也想不到，這便是堂堂大元帥府外部長、同盟會元老林子超的府邸。
林子超為清廉，不蓄私產，大半輩子積蓄全捐給了革命，在這軍閥遍地、貪腐風的年月，算得上是個異類。
遞上名刺。
沒過兩分鐘，管家急匆匆迎出來，將林啟請進正堂。
正堂陳設簡陋，幾張掉漆的太師椅，墻上掛著先生手書的“天下為公”橫幅。
林子超從堂走出來，穿著灰布棉袍，留著標志的長須，面容清瘦，神卻極好。
他打量著林啟，眼神里帶著幾分驚訝。
這兩天廣州里傳得沸沸揚揚，說先生從上海迎回個神人，不僅財大氣，手段更是狠辣，上任石井兵工廠第一天就斃了人。
他本以為是個留洋歸來、西裝革履、滿洋文的狂傲二世祖。
沒想到，眼前這年輕人一中式長衫，斂去了所有鋒芒，著一傳統讀書人的沉穩溫潤。
“林博士。”
林子超客氣地抬了抬手：“前幾日老朽忙于外事糾紛，沒去碼頭迎你，你剛接手兵工廠，百廢待興，怎麼有空跑到我這陋室來了。”
林啟上前兩步，規規矩矩地鞠了一個晚輩禮，將手里的木盒放在桌上。
“子超老前輩，晚輩今天來，不談公事，只為認祖歸宗。”
林子超一愣，須的手停了下來。
“認祖歸宗？這話從何說起。”
林啟在一旁落座，背脊直。
“晚輩祖父早年下南洋謀生，在異鄉漂泊半生，臨終前留下訓，林家在福建福清。無論走到哪，族譜字輩不能忘。”
他聲音平緩，咬字清晰：“昨夜翻看大元帥府名冊，得見老前輩名諱籍貫，論及福清林氏一脈，老前輩正是晚輩的同宗長輩。今日特備了兩盒南洋帶回來的山參，來給長輩請安。”
林子超猛地直起子，目銳利地盯著林啟。
宗族觀念在這年代重于泰山。
同姓三分親，同宗更是打斷骨頭連著筋，可林氏在南方也是大姓，分支極多，隨便跑來認親的，林子超見過不。
“你祖父是福清哪一房的，字輩如何排的。”
林子超聲音沉了下來，這是盤道，一般外姓人本不可能知道。
林啟神不變，開口便答。
“祖父出東石鄉長房，太爺爺那輩是個玉字。傳到晚輩這里，族譜排的是‘樹傳芳遠，文章報國恩’，晚輩本名林拓之，按字輩，該是個傳字。”
林子超雙眼驀地睜大。
字輩全對，不僅對，東石鄉長房在太平天國鬧事那年確實有一支逃難下了南洋，從此斷了音訊。
這等生僻的家族辛，外人絕不可能知道。
更核心的一點，林子超腦子轉得極快。
眼前這個年輕人，手里著巨資，大本營里先生對他言聽計從。
兵工廠的生殺大權全在他手里。
自己呢？一個空頭外部長，手里沒錢沒槍。
人家這等份地位，完全沒必要自降價，跑來攀附他這個兩袖清風的糟老頭子。
唯一的解釋，這就是真的同宗脈。
林子超臉上的戒備和威瞬間消散，取而代之的是難以掩飾的激，他站起，走到林啟面前，雙手扶住林啟的肩膀。
“好！好啊！”
老頭子眼眶微潤，連連點頭：“我福清林氏，流落在外幾十年，竟結出了你這麼個麒麟子，祖宗有靈。”
林啟順勢站起，面恭敬。
族譜是真的，他確實是林氏子弟，只不過籍貫是假，祖輩也沒跑到南洋，而且去了北方。
但在今天，在這個正堂里，它就是鐵打的事實。
認了宗親，氣氛徹底變了，不再是場上的客套，林子超拉著林啟進了書房，讓管家泡了自己平時都舍不得喝的好茶。
“拓之啊，你在外頭的事，我聽說了。”
林子超嘆了口氣：“你手腕，兵工廠那個毒瘤，早該拔了。可你初來乍到，樹大招風，那些本土派表面服氣，背地里指不定怎麼給你下絆子。”
林啟喝了口茶。
“伯父教訓的是，晚輩也知樹大招風。可時間不等人，大本營現在缺槍彈，跟列強軍閥打道，皮子再利索，不如大炮程遠。”
這句話中了林子超的痛，他管外，天天跟英國人、法國人和其他軍閥涉，人家把炮艦停在珠江口，本不拿大本營當回事。
“你懂洋務。”
林子超子前傾：“依你看，咱們現在這外困局，該怎麼破。”
林啟放下茶杯，指腹輕輕挲著杯沿。
“破不了，也沒必要破。”
林子超眉頭鎖。
“列強要的是利益，不是公理。香港的英國人想要珠江流域的貿易獨占權，絕不會允許南方建立一個強大的統一政權。”
林啟剖析得刀刀見：“伯父，跟他們談條約沒用，必須利用他們的貪婪。英國商人和香港總督府不是鐵板一塊，只要咱們許給商辦洋行兩的關稅返點，那些英國商人自己就會去沖擊總督府的封鎖線。大本營現在的外重點，不該放在列強政府上，該放在那些唯利是圖的買辦資本家上。”
利用洋人打洋人，以商政。
林子超聽得心驚跳，這套極其功利甚至有些不擇手段的外邏輯，完全顛覆了他大半輩子堅持的正統外理念。
可他不得不承認，這法子，在這個世，比任何抗議書都管用。
“大才。”
林子超須長嘆，眼中滿是欣和贊賞：“我林家有你，何愁不能耀門楣。”
火候到了。
林啟沒有繼續賣弄，話題一轉，切正題。
“長輩，晚輩搞軍工，終歸是後勤，前線帶兵的事，大本營里最近爭得厲害。即將籌建那個軍校，校長的人選定了嗎。”
林子超搖搖頭。
“昨日先生還把我去，問我有沒有合適的人選。汪氏推舉他的人，胡氏也有自己的盤算。我對軍務不，沒多。怎麼，你有看好的人。”
林啟點點頭，神鄭重。
“常凱申。”
林子超沉片刻，腦子里浮現出那個平時在先生邊言寡語、辦事謹慎的中年軍。
“他資歷淺了些。”
林子超如實評價。
“資歷淺才是優勢。”
林啟一針見：“汪氏、胡氏推舉的人，背後都有各自的派系。這些人當了校長，軍校就了他們爭權奪利的私產。常凱申不同，他在廣州沒有基，沒有私軍。他當校長，只能死心塌地依靠先生，這支新軍的魂，才能在大本營自己手里。”
林子超眼睛一亮，這層政治邏輯，他之前沒想，被林啟一語點醒。
更重要的是，這是自家這頭麒麟子第一次開口。
在宗族觀念里，自家子侄開了口，只要不違背大是大非，長輩拼了老命也得辦，這護犢子。
“有理。”
林子超一掌拍在書案上，語氣堅決：“常凱申這人我考察過，做事還算踏實。既然拓之你看好他，定有你的道理，下午我就去大元帥府，面見先生。這校長的位子，我林某人豁出這張老臉，也替他保下來。”
林啟起長揖。
“多謝伯父。”
中午，林子超沒讓林啟走，留他在公館吃飯。
這頓飯，林啟吃得極其通。
沒有山珍海味，四菜一湯，沫茄子，蔥燒豆腐，一盤青菜，一條清蒸咸魚，地地道道的家常菜。
但同桌吃飯的人，分量極重。
除了林子超，桌上還坐著三個中年人。
一個是粵海關的副監督，一個是廣州電報局的二把手，還有一個是大本營軍需的科長。
全姓林，全是福清一脈的分支。
林子超端起一杯米酒，指著林啟。
“這是拓之，咱們東石鄉長房的子孫。”
林子超環顧桌上三人，聲音不大，卻著絕對的權威：“以後在廣州這片地界，拓之要辦的事，就是咱們林家的事。海關的條子，電報的線路，軍需的調度，你們幾個，必須全力配合。誰要是敢拖拓之的後，自己滾出林氏祠堂。”
三人趕端起酒杯，連連稱是，看向林啟的眼神充滿了敬畏和親熱。
連子超公都發了話，這就是林家新一代的核心人。
林啟喝下米酒，心里亮如明鏡。
這頓飯吃完，他在南方的勢力版圖，徹底型了。
不僅擁有了常凱申的槍桿子承諾，得到了林子超這張清流領袖的政治王牌，更在這個龐大而臃腫的軍閥僚系里，生生砸出了一條屬于自己的地下脈。
海關副監督，能讓他的軍工走私設備避開一切檢查，暢通無阻地上岸。
電報局二把手，能讓他第一時間截獲北洋甚至大本營部的機向。
軍需科長，能把各種缺的銅鐵原料，暗中調撥進石井兵工廠的倉庫。
這些人職不高，但全卡在最要命的關隘上。
午後，雨停了。
林啟走出林公館，手里著一張海關副監督剛才塞給他的紙條，上面畫著珠江口外圍幾極其蔽的走私碼頭布防圖。
這東西，比幾萬大洋還要金貴。
林啟把紙條塞進口袋，抬頭看了看沉的天空。
萬事俱備，如今就等著軍校登報招生，見見那些未來的將帥們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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