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,大元帥府。
先生的書房里彌漫著淡淡的沉香味道。
林啟坐在書案對面,沒有任何文件,所有數字全裝在腦子里。
“拓之,聽說你上午去了子超那里。”
先生放下手里的鋼筆,笑著問道:“你們同宗相認,子超可是高興壞了。剛剛還來跟我說,林家出了個了不得的後生。”
林啟微微欠:“讓先生見笑了,早年長輩定下的規矩,不敢忘本。”
閑話說完,立刻切正題。
“先生,兵工廠的底子,我已經了。比預想的還要爛。”
他語氣轉冷,直接報數據:“全廠三十六臺機床,有二十臺是清朝宣統年間買的廢品,主軸度差了三毫米。”
先生聽得眉頭鎖。
“不過先生放心,這幾天我帶著幾個老技工,把機床全拆了。重新刮研導軌,換了自制的軸承,現在度修復了八,加工步槍槍機完全夠用。”
先生臉舒緩開來,眼中閃過異彩。
“彈藥方面。”
林啟繼續匯報:“鉛室法制硫酸的設備前天搭好了,昨天第一批土法硫酸出爐,純度勉強達標。我們用這批硫酸對劣質的硝化棉進行了酸洗,效果立竿見影。”
林啟從兜里掏出一枚黃澄澄的子彈,放在書案上。
“這是昨天夜里兵工廠復裝的第一批子彈,里面裝填的是我們自己提純的單基無煙火藥。檢了五百發,炸膛率降到了千分之五以下。日產量目前是兩千發,等下個月德國的切削刀和特種坩堝到了,日產量能翻三倍。未來三個月,我準備上馬一條完整的無煙火藥流水線,再試制一批六十毫米的迫擊炮管。”
這一連串核到極點的數據,砸在先生的心坎上。
短短數日,一個爛到子里的兵工廠被盤活了。
先生激得站起,在書案後頭來回走了兩步。
“好,太好了。”
看著桌上那枚子彈,眼眶微熱:“有了這些彈藥,咱們的腰桿子就了,拓之,你真是我南方的基石。”
林啟淡淡一笑:“分之事。”
正當林啟腦子里盤算著怎麼把話題引到軍校校長的人選上時,先生突然停下腳步,轉過,目極其深邃地盯著林啟。
“拓之啊,凱申和我說你們曾經徹夜長談。”
先生的聲音放緩,帶著試探和期許:“他對你的軍事建樹推崇備至,說你中藏著十萬甲兵,對現代步炮戰了如指掌,你對這即將籌辦的軍校,有什麼看法。”
林啟心里一,沒猶豫,直接把給常凱申講的那一套“步炮協同、後勤統籌、機械化雛形”的理論,簡提煉了一番,拋了出來。
先生越聽越心驚,越聽越狂喜,等林啟說完,書房里安靜了足足半分鐘。
他深吸一口氣,雙手撐在書案上,神極其鄭重地拋出了一個驚天炸彈。
“拓之,每見你一次,都給我帶來截然不同的驚喜,這黃埔軍校校長的位子,你想不想當。只要你點頭,我即刻下達委任狀,軍工和軍校,你一肩挑了。”
林啟腦子里猛地一震,大驚失,後背冒出一層冷汗,這不是裝出來的。
當黃埔校長?
這意味著徹底打上政治烙印,未來必然被卷派系傾軋,更可怕的是,會徹底被江浙財閥的資本綁架。
他要建立的是獨立自主的重工業帝國,絕不能把自己變臺面上供人攻擊的靶子。
“先生萬萬不可。”
林啟噌地站起,連連擺手,臉上滿是惶恐和自嘲:“先生太抬舉我了,我剛才說的那些,全是從幾本外國兵書上抄來的牙慧,紙上談兵罷了,真讓我上戰場帶兵,聽見排槍響,我只怕連路都走不。”
林啟退得干脆,先生看著他,不僅沒有失,反而生出一更深的敬意,居功不傲,毫無私心貪念,這才是真正的國士無雙。
“先生若真要選校長。”
林啟見時機,立刻切正題:“拓之鬥膽,舉薦常凱申。”
先生微微一愣。
“凱申是保定和日本振武學校的科班出,帶兵嚴謹,做事極有章法。”
林啟開始瘋狂推銷:“更重要的是,他在廣州沒有基,沒有私軍,他帶出來的新軍,只會認先生一個人,這才是真正的革命武裝。”
頓了頓,他使出殺手锏。
“晚輩聽聞,先生有意讓許司令兼任,許司令資歷老,自然能服眾。可舊軍閥習氣太重。”
林啟聲音低,字字誅心:“粵軍里頭,大煙、吃空餉、擁兵自重的風氣,先生比我清楚。軍校是培養純潔革命火種的地方,是一張白紙,要是讓舊式軍去帶,不出半年,這所新式軍校,就會變沾滿大煙味和軍閥習氣的舊僚培訓班。”
致命一擊。
林啟沒有攻擊許崇智的忠誠,而是直接攻擊他背後的舊軍隊生態。
書房里陷死寂,先生眉頭鎖,陷了極度深沉的思考。
一個小時前,一向不手軍務的林子超突然登門,極力保舉常凱申,現在,連眼高絕的林啟也如此強力推薦。
“拓之的話,發人深省。”
先生緩緩吐出一口氣,沒有立刻下定論:“此事大,關乎我黨未來命脈。容我再斟酌一二。”
林啟見火候已經到了極致,多說無益,便極其識趣地躬告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