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人走走停停,翻過最後一道山梁時,一座灰磚黃土砌的縣城終于出現在了視線盡頭。
斑駁的城墻上刻著“青平縣”三個大字。城門樓子有些破敗,墻底下長滿了雜草。
城門外排著一條長長的隊伍,大多是衫襤褸的山民。
姜鳴長舒了一口氣,了額頭上的汗,回頭對孩說:
“妹兒,到了。
等進了城,哥把這虎皮一賣,帶你去吃頓熱乎的。”
孩看著城墻,沒有說話,只是安靜地站在他後。
姜鳴背著那卷用繩子捆得結結實實的虎皮,拉著孩走到城門前的隊伍後頭排隊。
沒排多久,就到了他們。
城門口設著路障,幾個穿著褪黃皮軍裝、挎著老套筒步槍的兵正懶洋洋地靠在沙袋上。
為首的是個歪戴著軍帽、里斜叼著半旱煙的黑瘦老兵,胳膊上還套著個“保安”的袖標。
“站住!”
黑瘦老兵眼皮一,手里那生了銹的步槍槍托“砰”地一聲砸在姜鳴腳跟前,揚起一陣塵土,攔住了兩人的去路。
老兵上下打量了一番面黃瘦的姜鳴,目在他背上那巨大沉重的包裹上停留了一秒,隨後又落在了後的孩上,眼里閃過一貪婪的。
“進城干啥子的?”
老兵吐出一口刺鼻的煙圈,懶洋洋地問道。
姜鳴弓著腰,盡量讓自己顯得老實本分,賠著笑臉說:
“老總,我們是山里的獵戶,進城賣點山貨換口飯吃。
您高抬貴手,行個方便。”
“行方便?可以啊。”
老兵嘿嘿一笑,出兩蠟黃的手指,在姜鳴面前了,“先錢。”
姜鳴一愣:
“老總,我們這趟出來就是因為揭不開鍋了,兜里連半個子兒都沒有。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,等我進了城,把東西賣了,立刻出來給您補上?”
“沒錢?沒錢你進什麼城!”
老兵臉一板,厲聲喝道:
“在老子面前裝窮!現在是啥子世道?前線還在打仗,你們這些後方的老百姓不掏錢,老子們拿什麼抗日救國?聽好了,按縣政府和保安團的規矩,進城一項項算!”
老兵不知道從哪出一本皺的小冊子,煞有介事地翻開,在城門口大聲嚷嚷起來:
“只要過這道門檻,每人‘城門稅’五十法幣!你們兩個,一百!”
姜鳴瞪大了眼睛。
還沒等他開口,老兵的目落在了姜鳴腳上那雙破草鞋上,嫌棄地撇了撇:
“你腳上穿的這是啥子名堂?堂堂縣城,你穿個爛草鞋竄,有礙市容觀瞻!按規矩,‘草鞋稅’三十塊!”
“草鞋稅?!”
姜鳴眼角狠狠搐了一下,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穿草鞋還要稅?這他媽是什麼魔幻現實主義?
老兵沒搭理他,目又上下打量了一下,
“你們上指不定帶著啥子跳蚤虱子。為了防傳染病,‘衛生清潔捐’和‘防疫捐’,一共八十塊!”
“還有!”
老兵拿槍管敲了敲姜鳴背上的那卷虎皮,
“不管你背的是啥子山貨,進城就得‘貨市稅’!”
“加上維持治安的‘保甲捐’,還有現在的‘戰時消費稅’、‘抗戰救國捐’...”
老兵一口氣報菜名似的念出了一長串的稅種,
“林林總總加起來,抹個零頭,給你們算五百法幣!現大洋也行,給兩塊!給錢放人,沒錢滾蛋!”
周圍進城的百姓一個個低著頭,噤若寒蟬,顯然早已經對這種敲骨吸髓的盤剝司空見慣了。
“老總。”
姜鳴深吸了一口氣,強下心頭漸漸翻涌上來的戾氣,聲音冷了幾分,
“我說了,我沒錢。”
“沒錢?”
老兵冷笑一聲,渾濁的眼珠子在姜鳴背上的包裹和後的孩之間來回轉悠,圖窮匕見:
“沒錢也好辦。我看你背上這卷皮子厚實,就留下來抵扣稅款了!”
說著,他一揮手,旁邊兩個同樣流里流氣的兵立刻端著槍圍了上來,其中一個直接手就要去扯姜鳴背上的虎皮。
姜鳴肩膀一沉,順勢往前一頂。
那兵雙腳離地,向後跌飛出去,仰面砸在黃土路上,激起一蓬灰。
老兵端起手里的槍,“嘩啦”推彈上膛,槍口直指姜鳴的面門。
“你竟敢暴力抗稅!”
老兵吼道。
姜鳴看著槍管。
“老總,做人留一線,日後好相見。”
“放屁!”
老兵手指扳機,
“你什麼東西,還敢和老子這麼說話,老子斃了你!”
姜鳴站在原地,運起逆生三重。
縷純白炁流自孔中滲出,姜鳴上白微現。
“蟲豸遍地。”
姜鳴說道。
老兵食指狠狠下扳機。
姜鳴抬起手,覆著白的五指一把攥住槍管,猛地發力收攏。
“嘎吱——”
生鐵鑄的槍管被生生癟,扭曲封死。
“砰!”
槍聲響起,
子彈撞在癟死變形的槍管里,瞬間炸膛。
槍膛轟然炸開一團刺眼的火和黑煙,老舊的木槍托四分五裂,生鐵碎塊四下崩飛。
“啊——!”
老兵發出一聲慘,雙手被炸得模糊,臉上嵌著兩塊焦黑的碎鐵片。
他仰面跌進黃土里,捂著臉滿地打滾。
幾塊崩飛的爛鐵片向姜鳴,扎進了他的側臉和手臂。
炁流迅速向傷口聚攏,將嵌在里的碎鐵片生生落。
“吧嗒”幾聲,鐵片掉在地上。
眨眼之間,他臉頰和手臂上的傷口便徹底合攏復原,連一痕跡都沒留下。
旁邊那兩個兵滿眼驚恐,像見了鬼一樣一把扔了手里的槍,雙一,癱坐在沙袋旁,連滾帶爬地往後去。
城門口排隊的山民不自覺地向兩側退開,生生讓出一條寬敞的大道。
“蟲豸遍地。”
孩站在姜鳴後,看著地上打滾的老兵,用清脆平淡的聲音將姜鳴剛才的話重復了一遍。
姜鳴把肩上沉甸甸的虎皮往上掂了掂,牽起孩的手,頭也不回地走進城門。
人群中一個戴著破草帽的干瘦漢子混在人堆里。
漢子大半張臉藏在帽檐的影下,一雙眼珠子過隙,盯著姜鳴的背影。
白炁化生,重塑。
漢子的十指無聲收。
沒想到,還能看到逆生三重。
他低著頭,眼底浮起一戾氣。
三一門的人,竟然還沒被掌門殺完。
漢子看著姜鳴消失在城門里的背影,腳尖微。
片刻後,他又收回了腳,將上剛浮現的炁了下去。
要不是掌門有令不能先手,
哼,
漢子垂下眼皮。
他重新弓起背,像個尋常進城的山民一樣繼續排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