過了城門,街面鋪著缺角的青石板。
路邊靠墻支著個破木棚,爐子上的竹屜冒著白氣,蒸著些發黃的雜糧面窩頭。
孩停在棚子前,看著竹屜上的熱氣,不走了。
姜鳴注意到的目。
“等賣了皮子,咱們好好一頓。”
姜鳴說。
孩偏過頭:
“一頓!”
兩人順著街往前走,進了一家掛著“聚順皮貨行”木牌匾的鋪子。
姜鳴把肩上的虎皮卸下來,“砰”地一聲扔在堂前的青磚地上。
沉悶的聲響驚了伙計。
伙計見姜鳴衫破舊,眉頭一皺,剛要揮手攆人。
他的目落在那卷散開一角的皮子上。
黃黑相間的斑紋了出來,一濃重的腥味混著山林野的氣直沖鼻腔。
伙計半張著,腳步猛地頓住。
他了眼睛,湊近盯著那塊出的虎看了兩秒,臉立馬變了。
“媽耶...大蟲皮子?”
伙計趕扯下肩上的帕子,胡了下手,腰背不自覺地彎了下去,
“你兩個等哈兒,這大件我做不到主,我去請掌柜的來!”
說完,伙計起通往後院的布簾,一溜煙跑了進去。
片刻後,一個戴著瓜皮帽的男人走了出來。
掌柜停在兩步外,目在姜鳴以及孩上飛快掃過。
他走到近前,蹲下,解開麻繩,翻開地上的虎皮。
“哪點搞來的?”
掌柜問。
“山頭打的。”
姜鳴說。
掌柜順著皮過去,翻到虎頭的位置,指著那道柴刀砍出的豁口,搖了搖頭。
“手腳太糙了嘛。你看這個腦殼,這麼大條口子。
破相了,只能算下等皮子收哦。”
姜鳴上前一步,抓住皮子邊緣,在青磚地上將整張虎皮完全抖開。
他沒接掌柜價的茬,只用腳尖點了點黃黑相間的背部皮。
“掌柜,腦殼是有傷。你再看這子。”姜鳴語氣平緩,
“別個送來的皮子,上多半有槍眼子、箭窟窿。
這張皮,除了腦殼那一刀,上一個眼眼兒都沒得,皮全須全尾。算不算下等,你懂行,心頭有數。”
掌柜沒接話。
他蹲在地上,將半邊虎皮翻了個面,出里頭白花花的皮板。
他干瘦的手指順著皮板邊緣捋過去。大拇指上那留著半寸長的灰指甲,在皮板底端最不起眼的地方,用力掐出了一道極細微的半月形暗痕。
做完這活兒,掌柜站起,拍了拍手上的灰,搖了搖頭:
“舊皮一張,破多,不堪使用。最多算個下等貨,就這個價,多一個子兒都沒得。”
姜鳴沒出聲。
他彎下腰,抓住皮子,按著來時的樣子卷攏,拿麻繩一圈圈纏,打了個結。
姜鳴把沉甸甸的皮子甩回肩上,轉頭看向孩:
“妹兒,走。”
孩偏過頭:
“走。”
兩人出門檻,走回街上。
姜鳴背著虎皮,領著孩順著主街往前走。
一個時辰里,他們接連進了三家皮貨行。
第二家鋪子的掌柜戴著圓銅眼鏡。
他蹲下,大拇指剛順著皮板邊緣一抹,指腹在那道半月形的暗痕上頓了一下。
他站起,語氣跟上一家如出一轍:
“舊皮子一張,破得兇,就這個價。賣就留下,不賣走人。”
第三家是個瘦高個朝奉。
他連虎皮的子都沒看完,手往皮板里側一翻,到那個印記,直接擺了擺手:
“破相的下等貨,出不起價,你去別家看嘛。”
到了第四家,皮子剛在地上攤開,掌柜的手在皮板邊緣一搭,連價都沒報,直接端起茶碗刮了刮茶葉:
“收不滿,莫耽擱了,去別家轉轉嘛。”
姜鳴站在第四家鋪子外頭的土墻下,把肩上勒出紅印的麻繩往上提了提。
“咕嚕——”
他肚子里發出一長串沉悶的轟鳴。
孩一雙眼睛正著街對面賣苞谷粑粑的籠屜,嚨,輕輕咽了一下口水。
一個頭戴破氈帽的瘦小漢子從墻拐角湊了上來。
他在姜鳴跟前站定,低嗓門:
“兄弟,皮子想手?”
姜鳴看他一眼,沒答話。
漢子往街面上努了努:
“正街上的鋪子早穿了連。你那皮子被人點了相,在這條街上賣不出半個子兒。
跟我走,有個大買主,出得起現洋。”
姜鳴了干癟的肚子,回頭看了一眼盯著籠屜的孩。
“帶路。”
姜鳴說。
氈帽漢子轉過,走在前面。
姜鳴和孩跟在後頭。
穿過兩條熱鬧的橫街,左右拐了幾個彎,四周的雜音漸漸了。
姜鳴腳下步子放慢。
他目掃過兩側,腳底的青石板變了坑洼的黃土路。
兩邊全是長著雜草的夯土墻和閉的破爛院門,半個人影都看不見。
他握著孩的手微微收,呼吸放緩。
走到一條胡同底,前面是面死墻。
氈帽漢子停住腳,子一,著墻退到了角落里。
右側一扇破木門“哐當”一聲從里面踢開。
七八個漢子搖晃著走出來。他們手里提著白蠟桿子、鐵尺和短砍刀,橫一排,把退出去的巷口堵得嚴嚴實實。
領頭的是個頭,黑布長衫下擺掖在腰帶里,敞著口,手里盤著兩顆核桃。
頭走上前,停在三步外,目直勾勾盯著姜鳴肩上的虎皮。
“袍哥人家,絕不拉稀擺帶。”
頭大拇指往後一挑,指著地上的黃土,
“小兄弟,到了咱們堂口的地盤,按江湖規矩辦。
皮子擱下,人走,保你兩個全須全尾地走出去。”
姜鳴站定腳步。
他看著頭,目又依次掃過對面幾人手里的鐵尺和刀刃。
他深吸了一口氣。
一極淡的純白炁流在皮底下一閃而逝,姜鳴松開攥著麻繩的手。
肩膀一傾,沉甸甸的虎皮順勢落,“砰”地一聲砸在腳邊的泥地上,激起一圈浮土。
“皮子在這。”
姜鳴抬起眼皮,看著頭。
“想要,自己來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