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落的木門從里面栓著。
徐叔上前拍了兩下門。
門栓“吧嗒”一聲開。
趙嬸把門拉開一條,看清是徐叔和姜鳴,趕把門大敞開。
一把拉過姜鳴,繞著他看了一圈。
“姜娃子,沒傷著吧?”趙嬸急慌慌地問,
“我在屋頭聽見外頭那麼大靜,嚇死個人哦。”
“沒。”
姜鳴把手里的野豬遞過去,
“嬸,切了下鍋。”
趙嬸接過沉甸甸的,看了一眼旁邊的徐叔。
“娃兒拿都拿來了,切了。”
徐叔擺了擺手,
“多下幾碗米。”
趙嬸連聲應著,拎著轉往灶房走。
堂屋門檻後頭,五六歲大的狗娃子著門框站著。
見趙嬸走了,他才過門檻,腳踩在泥地上,幾步跑到姜鳴跟前。
“姜哥。”
狗娃子了一聲。
姜鳴手,在狗娃子腦袋上了一把。
馮寶寶低下頭,黑漆漆的眼睛直愣愣地看著狗娃子。
狗娃子仰起腦袋,看了看馮寶寶,又看向姜鳴:“姜哥,這個是嫂子不?”
徐叔上前一步,在狗娃子後腦勺上拉了一下。
“小娃兒胡說八道!”
徐叔揮了揮手,“去,去灶房幫你媽添柴去。”
狗娃子了脖子,轉踩著泥地往灶房跑了。
姜鳴嘿嘿一笑,轉過頭看向馮寶寶。
馮寶寶臉上沒有任何表。
一雙黑漆漆的眼睛依舊盯著狗娃子跑開的方向,本沒明白狗娃子剛才那句“嫂子”是什麼意思。
姜鳴見一直盯著灶房那邊看,以為生氣了。
“言無忌,寶妹兒,小娃兒瞎喊的,你莫往心里去。”
“啥子是生氣?”
馮寶寶問。
姜鳴愣了一下。
馮寶寶沒等他回答,抬起手,指了指灶房的方向:
“那個娃兒,能練炁。”
姜鳴看著馮寶寶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徐叔站在旁邊,聽見這話,臉上的笑收了起來。
他是個老實本分的莊稼漢,剛才在姜鳴院子里,幾十號人拿著鐵家伙打得頭破流的場面,他還清清楚楚地記在心里。
徐叔搖了搖頭。
“姜娃子,寶妹兒。”
徐叔皺起眉頭,悶著聲音開口,“這事你們莫跟狗娃子提。”
他看了一眼灶房里冒出的炊煙,又轉過頭看著兩人。
“咱家世世代代都是刨土的。我就盼著他長大了能有個好板,安安穩穩地種地、家。”
徐叔在糙的上了手,
“練那啥子炁,學一打打殺殺的本事,對咱莊稼漢來說,不一定是好事。”
“叔,這世道得很。”
姜鳴說,
“今天李家的人能拿著刀打上門,以後就保不齊就是山賊什麼的。
多點本事,至能護得住自己。”
徐叔低著頭,鞋底蹭著院里的黃泥,沒有說話。
“娃兒的一輩子,以後該怎麼活,該由他自己去定。”
姜鳴看著徐叔糙皸裂的雙手,繼續說道,
“咱們當長輩的,能做的是盡量多給他掙個選擇的機會,而不是讓他從現在就開始認命,一輩子只能面朝黃土背朝天地刨土。”
徐叔了。
他看了一眼灶房的方向。
狗娃子正蹲在灶膛前,小臉被火映得通紅,手里拿著柴火往里頭捅。
徐叔收回目,嘆了口氣。
他沒再反駁姜鳴的話,只是在上又了兩把手。
“先吃飯。”
徐叔悶著聲音說,
“吃飯。”
————
堂屋里支起了一張舊四方木桌。
一大盆野豬燉干豆角端上了桌,旁邊擱著幾碗冒尖的熱米飯。
趙嬸解下圍,在桌邊坐下。
端起碗,目落在了對面的馮寶寶上。
馮寶寶正拿著筷子,大口往里飯。
上穿的那件服一看就是有錢人家小姐穿的。
趙嬸看了兩眼,放下了筷子。
趙嬸看著姜鳴,
“穿這裳,在咱村子里太扎眼了。
如今外頭不太平,穿得這麼貴容易招惹是非。”
姜鳴停下筷子,看了一眼馮寶寶。
“我箱底還有兩件干凈的布裳。”
趙嬸站起,走到馮寶寶邊,
“寶妹兒,這服先下來,換嬸子的穿。”
馮寶寶轉過頭,黑漆漆的眼睛看向姜鳴。
“去換吧。”
姜鳴點點頭。
趙嬸拉住馮寶寶的胳膊,領著往里屋走去。
不一會兒,里屋的木門“吱呀”一聲開了。
趙嬸拉著馮寶寶走了出來。
馮寶寶換上了一洗得發白的灰土布,手肘和膝蓋還打著兩塊糙的舊補丁。
裳對來說有些寬大,袖口和都被挽起了一截。
但這暗沉沉的灰布罩在上,那張白凈的臉和直的脊背依舊惹眼得很。
“這娃兒,骨相生得好。”
趙嬸看著馮寶寶,忍不住夸了一句,“穿咱這布裳,還是遮不住的俊。”
馮寶寶徑直走回桌邊坐下,端起自己的飯碗,繼續大口往里飯。
飯剛吃完,院子外頭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豬嚎和雜的腳步聲。
徐叔站起,推開院門。
幾個李家的漢子滿頭是汗地站在門外。
一個人手里提著姜鳴院里的那口黑鐵鍋,另兩個人死死拽著一麻繩,繩子那頭拴著一頭兩百多斤的大黑豬。
看見徐叔開門,幾個漢子下意識地哆嗦了一下,往院里畏懼地看了一眼。
他們把鐵鍋往地上一放,麻繩往院門口的木樁上胡一套,連半個字的狠話都沒敢放,轉過跑遠了。
徐叔看著門外那頭活蹦跳的豬,又回過頭,看了看坐在堂屋長凳上的姜鳴。
他沉默了半晌,深吸了一口氣。
徐叔走回堂屋。
“姜娃子。”
徐叔走到桌邊,直勾勾地看著姜鳴,
“狗娃子要是真有那個福分,你不嫌棄他笨的話,就收下他吧。”
趙嬸正收拾著桌上的空碗,聽見這話愣住了:
“收啥子?”
徐叔沒搭理趙嬸。
他轉過頭,臉一沉,沖著站在門邊的狗娃子厲聲喝道:
“跪下!給你姜大哥磕頭!”
趙嬸急了,走上前想去拉狗娃子:“你發啥子瘋!”
徐叔一把擋開趙嬸的胳膊,死死盯著嚇呆的狗娃子:
“老子讓你磕頭!”
狗娃子嚇得渾一哆嗦,“撲通”一聲雙膝著地,重重地跪在了黃泥地上。
姜鳴不太習慣這場面。
他手去扶地上的狗娃子:
“用不著,徐叔...”
徐叔一把擋開姜鳴的手,死死盯著地上的狗娃子:
“磕頭!”
狗娃子趴在地上,“砰”地磕起了響頭。
姜鳴看著地上的狗娃子,又看了看旁邊紅著眼眶的徐叔,出去的手慢慢收了回來。
他一把拉住站在旁邊看熱鬧的馮寶寶的胳膊。
姜鳴按著的肩膀,讓在長條板凳上坐下。
姜鳴掀起擺,挨著馮寶寶坐了下來。
馮寶寶黑漆漆的眼睛看著跪在前面的狗娃子,又偏過頭看了看姜鳴,沒有。
兩人并排坐在條凳上,了狗娃子這個響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