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人的影子在崎嶇的山路上拉得老長。
風穿過深邃的林間,拂去了姜鳴上那刺鼻的腥氣,卻吹不散他心頭那層厚厚的霾。
“寶妹兒……”
姜鳴忽然停下腳步,自嘲地勾了勾角,聲音里著一難掩的迷茫和疲憊,
“你說,我到底做錯了沒得?我只求在這世里有個安立命的地方,不去惹事,也不想害人。
我又不是殺人狂,自問還是有底線的。
我不覺得自己自己就高別人一等,可到頭來還要被人趕出來。
真是夠夠了。也罷,也罷。”
馮寶寶也跟著停下了腳步。
轉過頭,那雙沒有一雜質的眸子靜靜地看著姜鳴。
只是微微歪了歪腦袋,平靜的說道:
“他們怕你,是因為你跟他們不一樣。既然不一樣,那就耍不到一塊兒去。
這雙鞋腳,了就是撒。
有啥子好煩的?”
出白凈的手指,輕輕點在了姜鳴沾著跡的口:
“你心里頭覺得對,那就對咯。
他們不喜歡你,那是他們的事,自己喜歡就行咯。”
“哈哈哈——!”
姜鳴先是愣了一瞬,隨即放聲大笑起來。
笑聲漸息,姜鳴眼底的翳徹底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前所未有的溫。
他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仿佛永遠不染塵埃的孩,看著那清澈見底的眼眸,心頭忽然涌起一說不清的酸與。
“寶妹兒,”
姜鳴輕聲開口,帶著幾分試探,
“你……會想家麼?會想家里的親人麼?”
話音剛落,馮寶寶那雙空的眼睛突然劇烈地了一下。
“家……家里人……”
喃喃地重復著這兩個詞,原本平靜的臉龐瞬間因為腦海深如撕裂般的絞痛而變得蒼白扭曲。
電般松開姜鳴的手,十指死死地摳進自己的頭發里,整個人痛苦地弓起了子,嚨里發出抑的悶哼:
“好痛……腦殼好痛……”
姜鳴心口猛地一,嚇得魂飛魄散。
他一步沖上前,毫不猶豫地將擁懷中。
他的雙臂微微發著,用力卻克制地將抓的雙手扯下來,死死按在自己的口。
“不想了!寶妹兒,我們什麼都不想了!”
姜鳴的聲音里滿是懊悔與心疼。
他低下頭,將下在的發頂,著懷里那軀的栗,心仿佛被一只大手狠狠攥。
那溫熱的溫隔著薄薄的衫傳遞過來,讓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覺到,自己在這個世里并不是孤一人。
“對不起,是我不好,我以後再也不問了……”
他小心翼翼地捧起馮寶寶蒼白的小臉。
眼眸里倒映著還帶著幾分茫然和痛苦的黑瞳。
那一刻,姜鳴目中只剩下毫無保留的深與虔誠。
“寶妹兒,你聽好。”
他看著的眼睛,一字一句,像是在許下某種銘刻進骨子里的誓言:
“你沒有過去,也沒得關系。我也沒有回去的地方啊!
從今往後,有我的地方,就是你的家。我就是你的家人。”
姜鳴將的手輕輕牽起,在自己的臉上。
他的聲音低沉而輕,卻帶著不容置疑,在這荒蕪的山野間擲地有聲:
“這世再大再險,以後我來替你擋。
不管是刮風下雨,還是槍林彈雨,只要我姜鳴還有一口氣在,就絕不讓任何人再欺負你。”
“你不需要記起這個世界,”
他將重新擁懷中,抱住,仿佛要將烙印進自己的生命里,
然而,馮寶寶卻微微用力,掙開了姜鳴的手臂。
抬起手,握一個小小的拳頭,輕輕地錘在了姜鳴的口上,聲音空靈卻固執:
“誰說你沒有可以回去的地方……”
接著,出手指,重重地點了點自己的腦袋,那雙黑漆漆的眸子直愣愣地盯著姜鳴,認真極了:
“你有!在這里啊!”
的手緩緩垂下,清脆的嗓音里,第一次染上了一種近乎殘忍的空與茫然:
“可是……我沒有啊。”
姜鳴徹底沉默了。
他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孩,心頭仿佛被什麼重狠狠砸了一下。
是啊,哪怕什麼都不懂,卻憑借著最純粹的直覺看了本質。
他姜鳴在這個世里雖然像個浮萍,但他腦子里裝著另一個世界的怪陸離,裝著前世的車水馬龍,裝著那些真真切切活過的記憶。
他的靈魂深,始終有一個作“現代”的避風港。
可馮寶寶呢?
的腦海里,是一片令人絕的空白。
姜鳴的結艱難地上下滾了一下。
他看著馮寶寶那雙純粹的眼睛,突然覺得,在這個孩面前保留任何,都是一種。
“寶妹兒……”
姜鳴深吸了一口氣,神變得前所未有的鄭重,
“你說得對,腦子里裝著記憶,就有可以回去的地方。
其實……我也有個天大的,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。”
他拉著馮寶寶,在一截橫倒的枯樹干上坐了下來。
伴隨著山林間的晚風,姜鳴將自己最大的底牌,那個匪夷所思的“穿越”事實,原原本本地剖白在了馮寶寶面前。
馮寶寶安安靜靜地聽著,黑漆漆的眼睛眨也不眨。
對于這種驚世駭俗的話,沒有表現出任何震驚或是不信,只是那麼靜靜地注視著他。
“我的腦子里,確實裝著一個可以回去的地方,那里有我完整的過去。”
姜鳴苦地笑了笑,他凝視著馮寶寶:
“可是寶妹兒,那扇門早就關死了。我其實和你一樣,都是被這個世道落下的孤魂野鬼。”
他抬起雙手,小心翼翼地捧起馮寶寶那張蒼白而致的小臉,大拇指輕輕挲著的臉頰。
“我以前總覺得,自己不屬于這里,就像個看客一樣熬日子。直到遇見了你。”
姜鳴的目仿佛要看進的靈魂深,一字一頓:
“寶妹兒,我喜歡你。
不是把你當可憐的丫頭,也不是什麼搭伙過日子的親人,是一個男人,對一個人的那種心悅。”
馮寶寶對于“心悅”、“男人”這種飽含著復雜人類的詞匯,那如同一張白紙的腦海里,其實本拼湊不出的概念。
沒有像尋常子那樣赧,也沒有激地落淚。
只是靜靜地看著姜鳴那雙通紅的眼睛,然後低下頭,看向他握著自己的那只手。
將自己的手出來,輕輕在了姜鳴的左膛上。
隔著薄薄的布料,能清晰地覺到那里猶如擂鼓般劇烈、滾燙的跳。
“你的心,跳得好快。撲通、撲通的。”
馮寶寶仰起頭,那雙毫無雜質的眸子里倒映著姜鳴的影子。
的聲音依舊平淡,聽不出什麼緒起伏,卻著一種近乎本能的純粹與依賴:
“我不曉得啥子‘心悅’,也不曉得‘男人’和‘家人’有啥子分別。”
微微向前傾,將自己微涼的額頭,輕輕抵在了姜鳴寬闊溫熱的肩膀上,像是一只在這世的狂風驟雨中終于找到了大樹的。
“但是,只要你在旁邊,我就覺得……很踏實。就算腦殼里頭空空的,啥子都想不起來,我也不怕了。”
的雖然是一片虛無,但的本能卻在貪著姜鳴給予的這份滾燙的溫度。
不懂,但懂心安,不懂浪漫,但愿意把毫無防備的自己,托付給眼前這個要用一生來替記路的人。
姜鳴的鼻尖猛地一酸,眼底卻漾開了最的笑意。
他沒有再說話,只是用力收雙臂,將懷里這個純凈如雪的孩抱住,極其珍重地在的發頂落下了一個長長的吻。
“那就夠了,寶妹兒。
以後這大千世界,山川湖海,我陪你一筆一筆地重新畫滿。
只要有我在,你的世界,就再也不會空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