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月後的清晨,秋風已經染黃了山林。
木屋前,姜鳴背著一個簡單的灰布包袱,里面裝著他們的換洗。
馮寶寶換上了一干凈的裳,烏黑的長發被姜鳴用那青竹簪子整整齊齊地挽在腦後。
不遠,那頭被他們欺負了兩年的大熊貓似乎察覺到了什麼,委屈地站在竹林邊緣,沖著兩人發出“嚶嚶”的聲。
“胖子,自己在這山里好好當你的大王吧。”
姜鳴笑著沖它揮了揮手。
馮寶寶走上前,手在它茸茸的大腦袋上狠狠了兩把,破天荒地囑咐了一句:
“筍子挑的吃,莫把牙硌咯。”
大熊貓嗚咽了一聲,用大腦袋在掌心依依不舍地蹭了蹭,似乎知道這兩個可怕又親切的兩腳再也不會回來了。
告別了這深山里唯一的玩伴,姜鳴牽起馮寶寶的手,兩人形一展,迎著初升的朝朝著山下掠去。
兩人腳程極快,原本普通人要走上好久的山路,他們僅僅用了半天,便遠遠見了當初那個青平縣城的廓。
“寶寶,等一下。”
就在距離城門遠的高坡上,姜鳴突然停下腳步,拉著馮寶寶蹲在了蔽的土坎後方。
遠遠去,縣城還是那座縣城,但城門口的景象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。
曾經那些歪戴著帽子,四敲詐勒索的保安團兵全都不見了,取而代之的是腰桿得筆直的解放軍戰士!
一直懸在心里的那塊大石頭終于落了地。
“沒看錯,真的是解放軍。”
“走,寶寶,咱們不用躲躲藏藏了,進城吃火鍋去!”
姜鳴站起,牽起馮寶寶的手,不再有任何顧忌,大大方方地順著大路朝城門口的哨卡走去。
兩人剛走到哨卡前十幾步遠的地方,一名背著步槍的年輕解放軍戰士便敏銳地注意到了他們。
戰士打量了一眼姜鳴背著的灰布包袱,又看了看兩人雖然干凈但明顯是布打補丁的著,尤其是馮寶寶那張白凈卻著一異于常人氣質的臉龐,立刻前一步,抬起手做了一個標準的停止手勢。
“兩位老鄉,麻煩等一下。”
戰士的語氣十分客氣溫和,但態度卻是不容拒絕的認真。
他上下打量著姜鳴和馮寶寶,問道:
“看你們這打扮,是從大山里出來的吧?打哪兒來?進城是走親戚,還是辦什麼事?”
姜鳴停下腳步,
“解放軍同志,當初我為了躲避國民黨抓壯丁,帶著媳婦逃進了深山老林。
這不,聽說外頭解放了,老百姓有活路了,我們特意下山來城里看看,準備重新安家。”
“原來是躲壯丁進山的鄉親。”
年輕戰士聞言,眼中閃過一同,微微點了點頭,隨後公事公辦地出手:
“既然要進城,那請把你們當地農會或者鄉政府開的路條拿出來,我們核實登記一下就能放行。”
“路條?”
姜鳴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,他上哪兒去開這玩意兒?
“同志,我們這幾年一直躲在深山老林里沒出來過,才剛下山,實在是不知道這路條……要去哪里開啊?”
姜鳴解釋道。
聽到沒有路條,旁邊站崗的一名戴著紅袖章的民兵立刻警覺地轉過頭,手里的步槍不由自主地握了幾分。
年輕的戰士眉頭微皺,神變得更加嚴肅:
“老鄉,現在剛解放不久,外頭還有不國民黨和殘匪在流竄,為了老百姓的安全,進出縣城必須要有份證明和路條。
如果沒有證明材料,我們沒法確認你們的份,不能隨便放行。
你們當初進山前,住的是哪個村子?
現在各個村子基本都已經立了農會,人民已經當家做主了。
你可以回你們原先住的那個村,找到村干部或者農會,向他們說明況,由鄉親們核實清楚份後,他們就能給你開路條了。”
回村?
姜鳴聽到這話,角忍不住微微搐。
三年前他大開殺戒,當著全村人的面殺了盧隊長,甚至還一石子砸碎了那個長舌婦的滿牙。
村民們把他當瘟神一樣看待,沒想到兜兜轉轉,這新中國立後的第一張份證明,還得回村去。
姜鳴心里長嘆了一口氣,知道這縣城今天是肯定進不去了。
他轉過頭,無奈地看了一眼旁邊還眼著縣城方向的馮寶寶。
“同志,謝謝您指路啊。那我們就不給政府添了,這就回去開證明。”
姜鳴拉了拉馮寶寶的手:
“寶寶,走吧,咱們得先回趟老家了。”
馮寶寶聽到“回去”二字,原本清澈見底的瞳孔里,那抹對火鍋和熱氣騰騰煙火氣的期待,瞬間像被一陣涼風吹散的霧氣,一點點沉寂了下去。
垂下頭,視線落在自己鞋尖上,一步三回頭地著青平縣,小聲嘀咕了一句:
“不吃火鍋了?”
姜鳴心里一陣發,手了的發頂,溫聲哄道:
“今天吃不了,等咱們把路條開好,以後你想啥時候吃就啥時候吃。走吧,先干正事。”
馮寶寶雖然失落,卻乖巧地點了點頭,任由姜鳴牽著,往村里的方向走去。
以他們如今的腳程,翻山越嶺如履平地。
當夕的最後一抹余暉即將被山脊吞沒時,兩人終于再次站在了那座悉又陌生的村落外圍的高坡上。
然而,預想中炊煙裊裊的寧靜傍晚并沒有出現。
村子的方向火沖天,約約傳來凄厲的哭喊聲。
“這是……”
姜鳴心頭一沉。
兩人形一閃,迅速掠至村口。
只見一伙悍匪,正群結隊地在村里燒殺搶掠。
村頭那片寬闊的打谷場上,幾十個土匪將全村老團團圍住。
“把糧食和錢全給老子出來!不然今天把你們村屠個干凈!”
領頭的土匪大吼著。
而在他腳邊,老村長王守山正滿臉是地癱倒在地上,手里那形影不離的旱煙袋斷了兩截。
姜鳴靜靜地注視著下方火沖天的打谷場。
他垂在側的雙手微微握,腳下卻像生了一樣,遲遲沒有邁出那一步。
三年前那令人心寒的一幕幕,如同走馬燈般在腦海中閃過。
姜鳴自嘲地扯了扯角。
如今這幫人遭了土匪的難,他又憑什麼要去幫他們?
這時他袖突然被輕輕扯了扯。
馮寶寶順著他的視線,盯著下方那群正在絕中哭喊的村民。
清脆的聲音里著一擔憂:
“姜鳴,他們要是都死了,是不是就沒人給開那個啥子路條了?
那我們是不是就真的吃不火鍋咯?”
姜鳴先是一愣,隨即忍不住“噗嗤”一聲笑了出來。
“對啊,寶寶你說得太對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