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陷了長久的安靜。
煤油燈的火苗跳躍著,映出姜鳴那張毫無波瀾的臉。
他靜靜地看著陳長青手里那封蓋著紅印的公函,一厭惡在姜鳴心底升騰而起。
“封建包辦婚姻……沒有基礎?”
姜鳴緩緩咀嚼著這幾個字,突然發出一聲嗤笑。
前世作為一個在互聯網上讀屠龍與近代史,天天跟人辯經的網左,姜鳴對這段特定歷史時期里的這種典型爛事簡直爛于心。
說白了,不就是個大字不識幾個的泥子,在死人堆里滾了一圈,進了大城市當了,見識了十里洋場的花花世界。
于是,開始嫌棄鄉下那個土里土氣、面朝黃土背朝天的糟糠之妻配不上自己如今的份地位,轉頭看上了城里那些年輕漂亮、會念詩唱歌的知識分子學生。
偏偏又要顧及組織影響和個人名聲,為了不背上“陳世”的罵名,干脆就扯過一面“反對封建殘余”、“追求革命”的大旗,明正大地把拋妻棄子包裝了一場思想進步。
真他媽的惡心。
實際上姜鳴連沈秀蘭這個名義上的“娘”的面都沒有見過,自然談不上什麼母子分。
但他清楚地知道,那個大字不識的農村婦,是怎麼在荒年月里把唯一的一口糊糊刮進兒子的碗里,自己去啃觀音土,又是怎麼為了給生病的兒子換一服藥,大冬天在冰水里給地主家洗服,生生把自己熬了癆病。
那個男人在外面博出了一世前程,著勝利果實,甚至馬上要迎娶妻。
而替他留守鄉下、養子嗣的人,卻像塊破抹布一樣,死在了無人問津的泥土里,死後還要被打上“封建糟粕”的烙印。
想輕飄飄的就在城里毫無心理負擔地做他的首長?
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。
“陳同志,你是做民政工作的,實事求是本來就是你們的原則。”
姜鳴那雙深邃的眼睛直視著陳長青,語氣平靜得沒有一波瀾,卻著一讓人不寒而栗的冷意:
“那這封回執,你就如實地寫。只寫三點。”
陳長青握著信封的手微微一,神凝重地看著他:“哪三點?”
“第一,寫明方沈秀蘭,在這十幾年里獨自育子。
最後積勞疾,連病帶,早在幾年前就已經去世。”
“第二,寫其子姜鳴尚在人世。
母親病故後無依無靠,被離開村子流落深山,至今沒有一分田地、沒有一瓦房。”
姜鳴指了指旁邊正低頭摳手指頭玩的馮寶寶,繼續說道:
“第三,其子已經婚。
方是個連戶籍都沒有的逃荒盲流。
這十幾年里,姜青山沒有往家里寄過一分錢、一粒米、一封信。”
這話一出,旁邊的徐叔眼眶瞬間紅了,老村長王守山更是愧地將頭深深埋了下去。
陳長青久久沒有說話。
他在敵後爬滾打這麼多年,心思何等敏銳。
他看著姜鳴那雙冷漠的眼睛,瞬間掂量出了這三條事實拼湊在一起,究竟有多麼恐怖的殺傷力。
在這個講究艱苦樸素、最看重階級和作風紀律的年代,這一紙回執到首都衛戍區政治部領導的案頭上,白紙黑字:
堂堂團長,在城里嚷嚷著要追求革命新生活,可他留在鄉下的結發妻子卻活活累死!
他唯一的親生兒子被得流落深山,娶了個要飯的盲流,而他這位大團長,十幾年不聞不問!
這拋棄無產階級出!這嚴重的作風腐化!
陳長青深吸了一口氣,將那封牛皮紙公函重新塞回了包里。
作為一個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老兵,他平生最見不得的就是這些進了城就忘本、喪失階級良心的現代陳世。
他站起,糙的大手用力拍了拍公文包,神極其鄭重:
“姜鳴,你放心。
我陳長青拿黨擔保,我會一字不差地如實上報。
你娘的委屈,你吃的這些苦,全都是板上釘釘的事實。
咱們的隊伍,絕不容許這種拋棄階級的作風!”
陳長青深深看了姜鳴一眼,語氣鏗鏘:
“姜青山既然穿了那軍裝,就得組織紀律的管束!
明早天一亮我就往縣城趕,回去立刻向領導匯報起草回執。
這事牽扯到高級軍,走完審批蓋了縣里的大印,最遲後天,這份公函就會轉機要室,跟車發往省城,上北上的專線列車送進四九城!”
公事談完,院子里的氣氛稍稍緩和了一些。
陳長青繃的肩膀微微放松,但他并沒有急著離開,而是用一種夾雜著審視與驚嘆的目,重新上上下下打量起眼前的青年。
“公事說完了,姜鳴,我還有個私人的疑問。
你這手,到底是從哪學來的?”
姜鳴面如常,連眼皮都沒抬一下,語氣平淡地吐出幾個字:
“跟我師父學的。”
陳長青眉頭微挑,等著他的下文。
姜鳴撣了撣袖口沾上的灰塵,迎上陳長青的視線,聲音里沒有半分波瀾:
“至于我師父是誰、什麼來歷,他老人家立過死規矩,絕對不準我向外人吐半個字,更不準我頂著他的名號在外面惹事。
陳同志,實在對不住,規矩就是規矩,我不能壞了師門的忌諱。”
簡簡單單兩句話,直接把陳長青剩下的盤問全堵了回去。
在這片廣袤的蜀大地上,自古就藏龍臥虎。
那些經歷過戰、居深山的奇人異士雖然罕見,但絕非沒有。
江湖傳承里“不問出、不言師名”的規矩,陳長青早年打游擊時也曾有所耳聞。
既然人家搬出了師門的死規矩,作為外人,自然不好再強行追問。
陳長青釋然地點了點頭,沒有再深究,只是由衷地嘆了一句:
“國家正是用人之際,你有這般通天的本事,若是愿意參軍報國,將來必定能在部隊里大放異彩。窩在這山里,可惜了。”
“我散漫慣了,不了紀律約束。”
姜鳴淡淡地回絕了這番好意。
陳長青見狀也不再勉強,
“人各有志。
今天多謝你救了各位鄉親。
這事你等信兒吧,估計用不了多久,四九城那邊就會有靜了。
告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