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,下午兩點五十分。
錦城,人民公園,鶴鳴茶社。
九月的被茂的竹林篩細碎的金斑,灑在吱呀作響的竹椅上。
空氣里彌漫著茉莉花茶的清香、牌局的喧嘩和采耳師傅銅鑷清脆的“叮當”聲。
這里是老錦城的脈搏,時間流淌得緩慢而悠閑。
顧嶼就坐在這片市井煙火的正中心。
他穿著最簡單的T恤和牛仔,腳上一雙洗得發白的帆布鞋。
前的方桌上,擺著一碗蓋碗茶,茶葉在滾水中沉浮。
他提前了十分鐘到,像個地道的老茶客,端起茶碗,用碗蓋撇去浮沫,不急不緩地呷了一口。
茶很便宜,十塊錢一碗,可以無限續水,坐一下午。
但他知道,今天這碗茶的價值,是兩千萬金。
三點整。
兩個影出現在茶社口,與周圍悠閑的環境格格不。
為首的男人約莫四十多歲,材微胖,穿著一件質極佳的Polo衫,手腕上的百達翡麗在下反出低調而刺眼的。
他旁跟著一個戴金邊眼鏡、提著公文包的中年男人,氣質嚴謹,眼神銳利。
正是從京城飛來的李正國和陳律師。
李正國眉頭鎖,掃了眼這鬧哄哄的天茶館,心里有點煩。
他習慣了國貿的頂層會所,哪得了這種蒼蠅館子似的場面?
他核對了一下手機上的桌號,目鎖定了顧嶼所在的那張桌子。
當看到桌邊只坐著一個看起來像大學生的年輕小子時,他的臉瞬間沉了下來。
兩人徑直走過去。
“小兄弟,”
李正國站在桌邊,用一種居高臨下的語氣開口,帶著命令的口吻,
“這張桌子我們訂了。”
顧嶼抬起頭,目平靜地看著他,點了點頭:
“我知道,我就是在等你們。”
李正國後的陳律師推了推眼鏡,語氣更直接:
“我們不習慣拼桌,麻煩你換個位置。”
顧嶼笑了。
他沒起,只是端起茶碗,又慢悠悠地呷了一口,然後才懶洋洋地開口。
“兩千萬金的盤子,百分之一的利潤分,一份需要白紙黑字落定的合同。”
他抬眼,看著兩人瞬間僵住的臉,角勾起一抹玩味。
“如果你們不是,那可能是我等錯人了。”
李正國瞳孔猛地一!
陳律師提著公文包的手,也下意識地攥了。
電話里的關鍵詞,一字不差!
兩人換了一個眼神,里面全是驚濤駭浪。
然後,他們拉開竹椅,在顧嶼對面坐了下來。
竹椅發出不堪重負的“吱呀”聲。
“你……”
李正國死死盯著眼前這張過分年輕的臉,嚨有些發干,
“就是‘念語’?”
“你們可以我顧嶼。”
主角第一次報上自己的真名。
“顧嶼……”
李正國咀嚼著這個名字,目如鷹隼般審視著他,
“學生?”
這是一個試探。
“我的份,影響我們即將簽署的合同嗎?”
顧嶼不答反問,直接把問題拋了回去。
好小子,夠狂!
李正國心里罵了一句,臉上卻不聲,微微前傾,那在資本市場浸多年的迫,瞬間釋放出來。
“當然影響!寫一篇驚艷的文章,和在瞬息萬變的市場里真金白銀地做空,是兩碼事!我憑什麼相信,一個連社會都沒踏的年輕人,能指引我們打贏這場仗?”
面對這力,顧嶼卻像一塊被浪花拍打的礁石,紋不。
他笑了笑,放下茶碗。
“李總,你不用相信我。你只需要相信你自己的判斷。”
他的聲音變得清晰而有穿力。
“你擔心政策風險,怕歐洲那幫政客突然搞個什麼‘救助計劃’,市場一個反,直接把你們這兩千萬金打倉。”
“你擔心時機風險,看對了方向,卻死在黎明前的最後一波反彈里,為別人的燃料。”
“你甚至擔心我只是個紙上談兵的趙括,把你們帶進坑里,然後拍拍屁走人。”
李正國的呼吸,了。
這個年輕人,不,這個怪!
他把他沒說出口的顧慮,剖析得明明白白!
“李總,我們要做的不是寫論文,是打仗。”
“我要給你們的,是一份確到小時的作戰指令。什麼時候潛伏,什麼時候沖鋒,什麼時候撤退,每一個節點都會標得清清楚楚。這本不是什麼市場預測,這是給你們那兩千萬金上的保險。”
顧嶼微微後仰,目掃過對面兩人僵的臉龐:
“至于我是誰,重要嗎?在資本市場,能帶你們賺錢的,就是上帝。”
小方桌周圍陷了一種詭異的死寂,只有遠采耳師傅手中的音叉還在“嗡嗡”作響,震得空氣都有些發。
李正國盯著眼前這個年看了足足半分鐘,眼神從銳利變得復雜,最後繃的肩膀終于垮了下來。
他沒再多言,只是側過頭,給了旁邊的陳律師一個眼神。
陳律師心領神會,迅速打開公文包,取出一份厚實的文件雙手遞了過去:
“顧先生,合同草案都在這里,您過目。”
一聲“先生”,喊得自然無比。
顧嶼接過合同,并沒有像普通學生那樣從頭開始逐字閱讀。
他翻頁的速度很快,修長的指尖練地在紙張邊緣,仿佛在尋找著某種特定的標記。
那是上一世在無數次商業談判中磨練出的直覺,他太清楚這些標準合同里的貓膩通常藏在哪幾個不起眼的角落。
突然,他的手指停在了第七頁。
“這一條,刪了。”
顧嶼指著那行麻麻的小字,
“關于執行層面的不可抗力免責。我只負責策略信號的準確,至于你們下單時的點、網絡延遲,或者是易員手抖造的損失,這些鍋我不背。”
陳律師推眼鏡的手猛地一頓。
這一條通常是他們律所用來給甲方留後路的“形防線”,藏得極深,非專業人士本看不出來,沒想到這年一眼就給揪了出來。
這哪里是個還沒走出校門的高中生?
這分明是個在商場里爬滾打了十幾年的老油條!
“……沒問題。”
陳律師咽了口唾沫,迅速掏出筆在條款上重重劃掉,額頭上滲出一層細的汗珠,
“這一條確實有待商榷,依您的意思改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
顧嶼合上文件,神淡然,,
“簽吧。”
“好的,顧先生。”
陳律師深吸一口氣,恢復了職業化的嚴謹,
“按照合規流程,我們需要查驗一下您的有效份證件。”
陳律師公事公辦地說道。
“當然。”
顧嶼從錢包里,拿出那張決定了他能否撬這個世界的份證,遞了過去。
陳律師接過,李正國也好奇地湊過頭來。
當兩人的目,死死釘在那串出生日期上時,空氣瞬間凝固。
【出生:1993年8月27日】
陳律師的眼鏡,到了鼻梁上。
李正國端著茶碗的手,在空中僵住,茶水晃出來,灑了一手,他卻毫無知覺。
2011年……減去1993年……
十八歲!
臥槽!他媽的,他才剛滿十八歲!
他們以為對方是個二十出頭、天賦異稟的金融系大學生,或者是什麼姓埋名的年天才。
結果呢?
一個剛剛拿到份證,臉上連胡茬都看不見的高中生?!
一個高中生,寫出了那兩篇堪稱“政治驗尸報告”和“金融推演劇本”的神帖?
一個高中生,在電話里跟他們這幫老狐貍談笑風生,定下了兩千萬金的賭局?
一個高中生,此刻正坐在他們面前,用一種看一切的眼神,平靜地看著他們?
我人麻了!
這劇本誰寫的?
太離譜了!
李正國的世界觀,在這一刻,碎得稀里嘩啦。
這哪里是高中生。
這分明是披著人皮的妖孽!
在死一般的寂靜中,合同簽完了。
顧嶼將屬于自己的那份收好,放進書包。
李正國的聲音嘶啞得像是砂紙磨過:
“顧……先生。那我們的第一步……什麼時候開始建倉?”
顧嶼靠回竹椅,重新端起那碗已經續過水的蓋碗茶,目投向遠打著長牌的老大爺們,整個人都著一與年齡不符的松弛。
“不急。”
他輕聲說,
“現在整個市場都在恐慌,所有人都看空。我們現在進去,不過是隨波逐流。”
李正國的心沉了下去,追問道:“那……我們等什麼?”
顧嶼轉過頭,看著李正國,眼神深邃得像一片星空,吐出兩個字:
“德國。”
“等德國?”
李正國一愣,後的陳律師也皺起了眉。
“為什麼你這麼確定德國一定會出來發聲?”
李正國微微前傾,語氣里充滿了質疑,
“現在整個歐洲,就屬德國人最強,他們不得讓希臘那些國家自生自滅。”
顧嶼笑了,那笑容里帶著一看棋局的了然。
“李總,你把這場危機看是經濟問題,就錯了。這從頭到尾,都是一個政治問題。”
“希臘可以破產,西班牙可以倒下,但歐元不能崩。歐元是什麼?是二戰後歐洲一化的最高政治果,是德國重新為歐洲領袖的權杖。你覺得,德國會為了省幾個錢,就扔掉這權杖嗎?”
李正國臉上的表僵住了。
“他們會猶豫,會觀,會用各種苛刻的條件去敲打南歐那些國家,擺出不愿的姿態。但最後,他們一定會站出來,用德國的國家信用,為整個歐元區背書。”
顧嶼的語氣斬釘截鐵,
“因為他們別無選擇。”
他看著兩人張的臉,才繼續說道:
“所以,你們要做的,就是盯德國總理的每一次公開講話。當用最堅定的語氣,許下‘不惜一切代價捍衛歐元’的承諾,讓市場抓住救命稻草,產生一波虛假的反彈時……那就是你們場的時機。”
“別猶豫,也別等我。”
說完,顧嶼站起,將十塊錢茶錢在碗下,背上書包,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。
“我還要上課,沒空看盤。”
他轉,匯公園里熙熙攘攘的人流,很快消失不見。
只留下李正國和陳律師,像兩尊石像,僵在原地,腦子里反復回響著那句讓他們世界觀徹底崩塌的話——
我還要上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