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嶼把那份價值連城的合同塞進書包,拉上拉鏈。
他轉匯人民公園熙熙攘攘的人流,嘈雜的人聲像水般涌來,瞬間淹沒了後那張桌子旁的死寂。
他沒有立刻離開公園,而是在竹林掩映的小道上慢悠悠地走著。
書包里的合同有些硌背,像一個來自另一個世界的信,提醒著他剛剛發生的一切都不是夢。
兩千萬金的賭局,京城飛來的金融大鱷,還有那句讓他自己都覺得離譜的“我還要上課”。
他走到一個拐角,前方豁然開朗。
幾十個老頭子圍著幾個石桌,殺氣騰騰,正是公園里最負盛名的天棋社。
“拱卒啊!你拱卒干嘛!你個憨憨!”
“跳馬!踩他的炮!你眼睛長到屁上去了?”
“完了完了,這盤又沒了,你個臭棋簍子!”
顧嶼看得直樂,靠在一棵黃角樹下,津津有味地當起了吃瓜群眾。
就在這時,一個清冷又悉的聲音,從他側後方不遠響起,帶著一不確定。
“顧嶼?”
顧嶼渾一僵,緩緩轉過頭。
不遠的長椅上,蘇念正坐在那里。
今天穿了一件簡單的白T恤,下面是淺藍的牛仔,腳上一雙干凈的帆布鞋。
烏黑的長發扎一個清爽的高馬尾,幾縷碎發垂在臉頰邊,懷里抱著一本速寫本。
好像也剛看到他,那雙清澈的杏眼睜得大大的,里面寫滿了意外。
四目相對,空氣仿佛凝固了兩秒。
蘇念的臉頰,以眼可見的速度,泛起一層薄紅。
飛快地移開視線,看向別,手指無意識地抓了懷里的速寫本。
顧嶼直接樂了。
他大步流星地走過去,很自然地在邊坐下,長椅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聲。
“蘇大學霸,緣分啊,這都能到。”
“誰……誰跟你緣分。”
蘇念的聲音很小,像蚊子哼哼,頭埋得更低了。
“你怎麼在這兒?不是應該在補課嗎?”顧嶼明知故問。
“我……我出來采風。”
蘇念胡找了個借口。
“采風?”
顧嶼的目落在懷里那本空白的速寫本上,憋著笑,
“一下午了,就采到一片空白的風景?”
蘇念的耳朵尖,紅得快要滴。
覺自己在這家伙面前,就像一只被看穿了所有偽裝的小,無遁形。
“要你管!”
終于忍不住,抬頭瞪了他一眼。
只是那雙杏眼里水汪汪的,沒什麼殺傷力,反而更像是在撒。
顧嶼看著這副模樣,心里那點因為剛簽完大合同而產生的飄忽,瞬間落回了實地。
什麼金融巨鱷,什麼兩千萬金,哪有逗同桌好玩。
“行行行,我不管。”
他舉起雙手作投降狀,然後話鋒一轉,用一種神的語氣湊近。
“不過,看在你我同桌一場的份上,我決定免費帶你驗一下,人民幣玩家絕對驗不到的,平民樂園頂級藏玩法。有沒有興趣?”
“什麼藏玩法?”
蘇念的好奇心,果然被勾了起來。
“跟著我走就對了。”
顧嶼站起,朝出手。
蘇念猶豫了一下,最終還是把手搭了上去。
他的手掌很溫暖,干燥有力,將微涼的指尖包裹住。
蘇念的心跳,了半拍。
顧嶼拉著,走回了剛才那個殺氣騰騰的棋局旁。
“第一站,高端局觀。”
他指著那群唾沫橫飛的老大爺,低聲音解說。
“你看那個穿白背心的,他是強王者,棋力不咋地,但嘲諷技能點滿了,專門搞對手心態。”
“他對面那個戴草帽的,是穩健發育流,任你百般挑釁,我自巋然不,就等你失誤。”
“還有那個端著茶杯的,是場外指導,自己不下,但比誰都急,堪稱戰分析大師。”
他把一場普通的街邊棋局,是解說了電競比賽現場,各種話張口就來。
蘇念起初還繃著,努力維持著自己的高冷人設。
可聽著聽著,終于沒忍住,“噗嗤”一聲笑了出來。
那笑容像冰山融化,普照,把旁邊幾個看棋的小年輕都給看呆了。
“神經病。”
上罵著,眼里的笑意卻怎麼也藏不住。
“走,下一站。”
顧嶼拉著,穿過一片荷花池,來到了公園中心的廣場。
音樂聲震天響,幾撥跳廣場舞的大媽,正各自為戰,場面堪比武林大會。
“看到了嗎?”顧嶼指著那涇渭分明的幾個舞團,“這就是傳說中的江湖。”
“左邊那個穿紅服的,是凰傳奇派,主打一個節奏強,氣勢磅礴。”
“右邊那個拿扇子的,是最炫民族風流,講究一個作飄逸,法靈。”
“中間那撥,是套馬桿幫,以力量和野著稱。”
“他們為了爭奪中間這塊風水最好的地盤,每天都要用音響分貝進行華山論劍,敗者只能退守邊角。”
蘇念徹底笑彎了腰,靠在他上,肩膀一一的。
覺自己這十七年來,都沒有今天一天笑得多。
笑夠了,顧嶼看著亮晶晶的眼睛,又煞有介事地說道:
“別急,還有軸大戲。”
他拉著,來到公園里另一更加熱鬧的地方——相親角。
花花綠綠的雨傘撐開一片,上面掛滿了A4紙打印的個人信息。
顧嶼駐足,看得津津有味,蘇念被他拉著,有些不解。
“你看這些干什麼?”
蘇念忍不住小聲問。
顧嶼轉過頭,臉上帶著一種混合了戲謔和認真的古怪表,煞有介事地回答:
“我在算,以後娶個媳婦,大概要賺多錢。”
“你……”
蘇念的臉“騰”一下就紅了,又好氣又好笑地瞪著他,
“神經病啊,現在就想這個!”
“未雨綢繆,懂不懂?”
顧嶼嘿嘿一笑,然後下朝著那些A4紙一揚,又恢復了那副指點江山的“磚家”派頭。
“你看這張,男,86年,碩士,國企,有房有貸,這潛力,賣的是未來預期。”
“再看那張,,90年,貌,本科,尋覓有緣人,翻譯一下,就是對男方經濟實力有要求,這準投放。”
“還有這個,替子尋媳,要求賢惠顧家,這是典型的甲方需求不明確,大概率找不到合適的乙方。”
他用一套商業分析的邏輯,把相親角的眾生百態解構得明明白白,聽得蘇念一愣一愣的。
從來沒想過,這些司空見慣的場景,還能從這種角度去理解。
新奇,有趣,又好像……很有道理。
看著邊這個侃侃而談的年,他的側臉在夕下鍍上了一層金的廓,眼神里閃爍著看不懂的。
這個家伙的腦子里,到底裝了些什麼東西?
夕西下,天漸晚。
兩人沿著公園里的人工湖慢慢走著,湖邊的晚風吹散了白天的燥熱。
“顧嶼。”蘇念忽然開口。
“嗯?”
“你……為什麼懂這麼多奇奇怪怪的東西?”終于問出了憋了一下午的問題。
顧嶼停下腳步,看著湖面上粼粼的波,沉默了片刻。
然後,他轉過頭,看著那雙寫滿好奇的眼睛,笑了笑。
“因為,我上輩子可能是個說相聲的吧。”
又是這種不正經的回答。
但蘇念沒有再追問。
只是靜靜地看著他,看著他臉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背後,那抹一閃而過的、不屬于這個年紀的滄桑。
忽然覺得,自己好像離他更近了一點,又好像,離他更遠了。
兩人走到公園門口。
那輛悉的、漆黑锃亮的奧迪A6,已經安靜地等在了路邊。
司機王叔看到兩人,立刻下車,恭敬地拉開了後座的車門。
顧嶼看到他,笑著打了聲招呼:
“麻煩了,王叔。”
王叔也回以一個善意的微笑,點了點頭:
“顧同學客氣了。”
話結束,現實回歸。
“我回去了。”蘇念站在車門邊,低聲說。
“嗯,路上小心。”顧嶼點點頭,雙手在口袋里。
奧迪A6平穩地匯車流,很快消失在街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