奧迪A6的車尾燈匯車流,像一顆融化的紅糖果,很快消失在街角。
顧嶼站在原地,直到那最後一抹紅也被夜吞沒,才收回目。
一邊是需要司機接送的豪宅別墅。
另一邊,是連網線都舍不得拉的老破小。
顧嶼自嘲地笑了笑,把手回兜,轉朝家的方向走去。
書包里那份薄薄的合同,此刻仿佛有了千斤的重量,硌得他後背發燙。
顧嶼一推開門,那悉的飯菜香撲面而來,但家里的氣氛卻有些凝重。
張慧正圍著圍在客廳里來回轉圈,手里攥著個抹布,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。顧建國坐在藤椅上,腳邊的煙灰缸里已經多了好幾個煙頭,看著窗外發呆。
“咋了這是?不是說好要大干一場嗎?”顧嶼換了鞋,隨口問道。
看見兒子回來,張慧像是找到了主心骨,幾步沖過來,語氣焦急:“兒子,你那個法子好是好,可我和你爸琢磨了一下午,這快遞公司的大門朝哪開我們都不曉得,更別說聯系那個啥片區經理了。兩眼一抹黑,這生意咋起頭嘛?”
原來是卡在執行層的第一步了。
顧嶼忍不住笑了笑,走到書桌前,從書包里掏出一個早就準備好的筆記本,撕下一頁紙遞給母親。
“媽,早就給你們準備好了。”
張慧接過來一看,上面麻麻寫著一串電話號碼,旁邊還標注著“中通老王”、“圓通李經理”、“申通客服”等字樣。
“這……”張慧瞪大了眼睛,“你從哪弄來的?”
“上網查的,順便問了幾個送快遞的大哥。”顧嶼臉不紅心不跳地扯了個謊,實際上這些都是他前世記憶里長順街這片區幾個“老油條”的聯系方式,穩得很。
他指著紙條說道:“明天你們就挨個打過去,話我都給你們寫在背面了。就說咱們這位置好,免費給他們當代收點,還能幫他們理滯留件。這幫人平時送件送得,有人愿意幫忙分擔,他們求之不得。”
顧建國湊過來看了一眼,鎖的眉頭終于舒展開了,猛地一拍大:“行!有了這個,明天我就去跑!”
“還有這個。”顧嶼朝父親出手,“爸,手機給我。”
顧建國二話不說,掏出那部山寨智能機遞了過去。
顧嶼手指飛快作,練地注冊QQ號、建群、設置群名片,一氣呵。
“群建好了,二維碼我也保存到相冊了。”顧嶼把手機還回去,“爸,明天你去打印店,把這個二維碼打出來,一定要大,最好是彩的,在最顯眼的位置。以後這就‘流量口’,只要進群的人多了,咱們這生意就是鐵打的營盤。”
顧建國看著手機屏幕上那個嶄新的群聊界面,雖然不太懂什麼“流量口”,但他相信兒子的眼神。那種篤定和自信,讓他覺得這事兒能。
“好!聽你的!”顧建國重重地點了點頭,掐滅了手里的煙頭,眼里的迷茫一掃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兩團熊熊燃燒的野心。
……
周一,清晨。
天剛蒙蒙亮,長順街還籠罩在一層薄薄的晨霧中,顧嶼家的小賣部卻已經熱鬧起來了。
一濃郁霸道的茶葉蛋香氣,順著門鉆出來,勾得路過的行人忍不住吸鼻子。
顧嶼打著哈欠走出臥室,就看見母親張慧正守在一個新買的大號電飯鍋前,里面幾十個深褐的茶葉蛋正在咕嘟咕嘟冒著熱氣。
小賣部的玻璃門上,已經上了嶄新的紅紙海報,上面用筆寫著幾個蒼勁有力的大字:【快遞免費代收】。
而在海報旁邊,一張A4紙打印的巨型彩二維碼顯得格外突兀又吸睛,下面還用加字寫著一行小字:【掃碼進群,好貨預留,鄰里互助】。
這執行力,簡直絕了。
“兒子,起來了?”張慧滿面紅,雖然起得早,但神頭比平時還好,“快,嘗嘗媽煮的茶葉蛋,這是按你說的方子,多加了桂皮和八角,香得很!”
說著,利索地撈起一個滾燙的茶葉蛋,用紙巾墊著遞給顧嶼。
顧嶼接過蛋,在手里倒騰了兩下,剝開殼咬了一口。蛋白Q彈,蛋黃綿,鹵的咸香已經完全滲進去了。
“好吃!”顧嶼豎起大拇指,含糊不清地夸贊道,“媽,就這手藝,絕對能把隔壁早點攤的生意搶過來一半!”
“就你甜!”張慧笑得合不攏,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。
看著父母忙碌又充滿希的背影,顧嶼幾口吃完蛋,背上書包,推開門走進了清晨燦爛的里。
改變命運的齒,已經在這一刻,正式咬合。
錦城七中,高二文科一班。
教室里,朗朗的讀書聲和油條豆漿的香氣混在一起,是顧嶼悉的校園味道。
他回到座位,旁的蘇念已經到了,正安安靜靜地在看一本英文原版小說。
過窗戶,灑在上,白的校服襯衫仿佛在發。
顧嶼坐下,從書包里拿出課本。
蘇念用一種不經意的語氣問道:“你周末……過得怎麼樣?”
“我?”
顧嶼眉一揚,臉上出那種悉的、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表,
“我過得相當充實,周末兩天,親自盤了一個涉及社區零售、線下引流、私域流量運營和廢品回收再利用的復合型商業項目。目前項目已功落地,商業閉環初步形,預計很快就能實現盈利。”
“……”
蘇念徹底沒話了。
重新拿起那本英文小說,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了。
腦子里,全是顧嶼里冒出來的那些聽不懂,但又覺得好像很厲害的詞。
私域流量……商業閉環……
這些詞,一個都聽不懂,但從他里說出來,就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專業和自信。
這家伙的腦子里,到底裝了些什麼?
為什麼他總能用一種完全無法理解的視角,去看待這個世界?
這種覺,就像自己還在解一元二次方程,而他已經開始討論微積分了。
完全是兩個維度。
這該死的神,太上頭了!
第一節是數學課。
地中海發型的數學老師,依舊在講臺上用催眠般的語調講著函數。
顧嶼百無聊賴地轉著筆,覺眼皮越來越重。
就在他快要和周公約會的時候,口袋里那臺破舊的諾基亞,忽然在課桌下,輕微地震了一下。
嗡——
那一下震,仿佛不是來自手機,而是直接敲在了他的心臟上。
顧嶼一個激靈,瞬間清醒。
他不聲地把手進口袋,出手機,借著課桌的掩護,解鎖屏幕。
一條來自陌生號碼的短信,靜靜地躺在收件箱里。
【顧先生,資金已全部就位,兩千萬金,折合人民幣一億兩千八百萬,所有易賬戶均已激活,隨時可以進場。靜候您的指令。——李】
心臟,咯噔一下!
兩千萬金!
一億兩千八百萬!
這串冰冷的數字,在這臺破諾基亞的廉價屏幕上,顯得那麼不真實,卻又帶著一滾燙的、灼人的力量!
他看著短信末尾那個簡單的“李”字,能想象到電話那頭,李正國那張寫滿貪婪和興的臉。
這群聞著腥味來的鯊魚,已經把刀叉都擺好了,就等他這個“領航員”一聲令下,去撕咬歐洲市場的!
他面無表地看完短信,手指在刪除鍵上輕輕一點。
【短信已刪除】
做完這一切,他把手機塞回口袋,抬起頭,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講臺上,數學老師還在不厭其煩地重復著:“當x趨近于無窮大時……”
旁,蘇念正一不茍地記著筆記,側臉的線條和而專注,散發著淡淡的皂角香。
窗外,明,場上傳來約的喧鬧聲。
一切都和往常一樣,平靜得像一汪死水。
但顧嶼知道,從這條短信抵達的這一秒起,水面之下,一場風暴,已經開始醞釀。
平靜的日子,到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