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星眠坐在地上。
起了一層白皮,裂開幾道細紋,有一道滲著。
棉大不知道什麼時候到了肩膀下面,出里面那件藍布褂子的領口。
手指因為抱圓筒太久,十全彎了一個弧度,掰都掰不直。
抬頭看他。
他單膝跪在面前,還是比高出一截。
左臂上的還在滲,軍裝袖子了一片,他看都沒看一眼。
先把肩上落的棉大攏回去,作很輕,手指只到棉布,沒到。
然後去掰的手指。
一一往外掰的時候,關節發出細碎的咔咔聲。
蘇星眠沒吭聲,盯著他的手看。
手指很長,骨節分明,指腹有薄繭。
剛才綁何耀祖的時候,繩結收得又快又狠。
掰手指的時候,慢得不像同一雙手。
十手指全部掰開,圓筒從懷里滾出來,他單手接住,擱在旁邊的碎石上。
的手空了,被他握在掌心里。
他的手燙得嚇人。
蘇星眠的指尖被那熱裹住,從指尖一路竄到手腕,麻的。
周秉衡低頭看著的手。
十手指都是冰的,脈搏在跳,穩定,有力,但慢,慢到只有正常人的一半。
手背上有碎石硌出來的紅印,指甲里嵌著沙土。
他把那只手攥了一點。
聲音得很低,低到只有能聽見。
“蘇星眠。”
他第一次全名。
“我讓你不許離開老三半步,不許單獨行。”
蘇星眠的睫了一下。
“你一條都沒聽。”
語氣是溫和的,嗓音是溫潤的,跟平時說話沒有任何區別。
但攥著的那只手,力道在往上加。
關節嵌進關節,掌紋著掌紋,用力到能數清他每一指骨的位置。
蘇星眠的鼻腔突然涌上一熱。
這種覺只有走的那天才有過。
張了張,想說點什麼狡辯的話。
比如我在幫你啊。
比如你不是找到我了嗎。
全被他手心里那灼熱給堵回去了。
“哥哥。”
蘇星眠仰著臉看他,聲音又又虛,尾音往上勾了一下。
“我錯了。”
周秉衡的結滾了一下。
的嗓音因為水變得沙啞,但那子還在,跟電話里第一次聽到的一模一樣。
他出手。
蘇星眠看見那只手朝額頭過來,條件反閉上了眼。
周秉聞說過的,二哥小時候專彈他腦門,彈得又準又疼。
腦袋往後了一寸。
一個滾燙的懷抱把整個人兜住了。
左臂上有傷,他用的右手。
手掌從的手指移到後腦勺,手指進鳥窩一樣的頭發里,輕輕按了一下。
好熱。
他整個人像一座燒了的炕,膛是燙的,手臂是燙的。
下擱在頭頂,呼吸一口一口往下落。
蘇星眠整個人頓了一息。
然後靈魂深那朵干核的霸王花花苞,裂開了一條。
熱量從他的灌進的每一條經絡,碾過收的須,沖刷著凍的花苞。
霸王花的本能驅著,所有偽裝在這一刻全線潰堤。
的額頭抵上他的口,鼻尖蹭到了襯的第三顆紐扣。
“哥哥,眠眠好冷。”
聲音悶在他的襟里,帶著鼻音。
他的心跳聲從腔里傳過來,一下一下,穩定有力,震得花苞又了一下。
周秉衡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不僅手冰,也冰得不正常。
他手臂收了兩分,把整個人裹進懷里,下抵在發頂,右手掌心覆在的後腦勺上,拇指在頭發里蹭了一下。
發間夾著碎石灰和干草屑,刮著他的指腹。
他輕輕拍了兩下。
“未婚妻,我來接你了。”
蘇星眠埋在他口沒抬頭。
那朵花苞已經舒展到了第三層花瓣,須正在貪婪地往他的熱量源頭扎。
聞著他上那清冽的氣息,干凈,清冽如霜雪,可霜雪底下是滾燙的。
的老狐貍,火力確實旺。
眼睛燙了。
一滴水從睫上滾下來,落在他襯上,洇開一小塊深。
他的心跳變了一拍,快了,又回去了。
蘇星眠的手從棉大里出來,攥住了他腰間那截軍裝擺。
攥得很。
周秉衡沒。
他就那麼跪在碎石地上,摟著一個冰涼的,不知道為什麼冰涼的姑娘,一下一下拍的背。
梁勁站在二十步開外,背對著他們,面朝騎兵連,兩條胳膊張開擋著。
“都給老子轉過去!看什麼看!沒見過政委抱媳婦嗎!”
小趙探了半個腦袋出來,里咬著半截干糧。
“但是營長,我確實沒見過……”
“轉過去!活還干不干了,沒看見還有一個人躺在那里嗎?衛生員呢?”
騎兵連二十來號人,齊刷刷轉了一百八十度,各忙各的。
戈壁的晨鋪過來,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,疊在碎石上,分不清邊界。
蘇星眠把臉埋在他襯里。
秉聞說得沒錯,大西北的風沙再毒,有這麼一座炕擋著,這朵霸王花不會吃苦。
遠,一輛軍用吉普從東北方向揚起漫天黃塵,速度快得碾石飛濺。
車還沒停穩,後座車門就被人從里面一腳踹開了。
周秉聞拎著醫藥箱跳下來,一頭沙灰,眼眶紅了。
他跑了三步,看見了他二哥和蘇星眠。
然後看見二哥左臂上那片洇的。
再然後,看見蘇星眠的手攥著他二哥的擺,十手指蒼白,指甲沒有。
周秉聞的醫藥箱砸在地上,鎖扣彈開,紗布卷滾出來兩個。
他抖了一下,什麼話都沒說出來,蹲下去翻箱子。
蘇星眠從周秉衡懷里偏出半張臉。
“秉聞。”
嗓門很小。
周秉聞的手停了,抬頭看。
蘇星眠的角彎了一下。
“紅糖餅好吃,我幫你留了一個。”
“可惜被人販子沒收了。”
周秉聞的鼻子一酸,眼淚直接砸在了碘酒瓶子上。
他吸了一口氣,聲音悶得發堵。
“回去我給你買一百個。”
蘇星眠沒說話,重新把臉埋回去,在溫暖的料間闔上眼。
好久沒睡了。
呼吸一點一點變得綿長,攥著擺的手指松開了一點點,又松開了一點點。
最後只剩兩指頭勾著他腰間的布料,像一株藤蔓纏上了最近的枝干,怎麼都不肯撒手。
周秉衡低頭看了一眼。
的臉頰著他的口,睫合攏,鼻尖微微泛紅。
他把手掌覆回的後腦勺,掌心里的溫度一點一點往下滲。
過了很久,他覺到的指尖,不再是冰的了。
但的溫回升到了一個刻度之後,就停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