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志遠的笑容掛在臉上，像是被凍住了。
他看向沈的目里帶著重新打量的意味。
這個人不是來陪吃飯的。
旁邊省建工的孫總端著酒杯，已經張開了，準備接程志遠的話頭，這會兒也僵在那里，不知道該不該繼續說下去。
安監站的站長低下頭，開始拉盤子里的蝦。
劉主任的茶杯舉到一半，懸在半空。
整個包間里只剩下轉盤上菜盤輕微撞的聲音。
程志遠放下酒杯，笑了一聲。
“霍夫人說笑了，二號地塊的規劃方案還在論證階段，最終定還沒出來呢。”
沈沒有笑。
從手邊的小包里出一張紙，展開，平平整整地放在轉盤上。
“程市長，這是上個月區規劃委第14次會議的紀要摘錄，我特意抄了一份。”
“上面寫得很清楚，二號地塊已經通過公共配套用地的定決議，會議記錄上有七位委員的簽字。”
“如果要更改土地質，需要重新走規劃調整流程，經市規劃局和省國土廳聯合審批。”
“這個流程走完，說半年。”
的聲音不大，語速也不快，但每個字都落在桌面上。
程志遠的目從那張紙上掃過，臉上的跳了一下。
他沒有去拿那張紙。
旁邊的孫總終于放下酒杯，看向程志遠，眼神里明顯帶著詢問的意思。
程志遠咳了一聲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“規劃的事可以再商量嘛，今天主要是認識一下，大家個朋友。”
他把話題往回拉。
沈沒有繼續追著打。
把那張紙收回來，重新放進包里，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，放進霍硯辭的碗里。
“你多吃點，中午沒好好吃。”
霍硯辭看了一眼，沒說話，低頭把魚吃了。
這個作落在程志遠眼里，比剛才那張紙還刺眼。
一個連區長太太份都站不穩的人，當著他的面，在他做東的飯局上，先是拿文件堵他的，然後若無其事地給老公夾菜。
這本不是在吃飯。
這是在告訴他，你的局，我不當回事。
省建工的李總坐在孫總旁邊，一直沒說話，這時候開口了。
“霍夫人對規劃這塊很了解啊，是不是也在制工作？”
沈放下筷子，看向他。
“不在制，我在國外讀的城市規劃和經濟學。”
李總的眉抬了一下。
“國外？哪個學校？”
“倫敦政治經濟學院。”
李總的表變了。
在座的其他人可能不太清楚這個名字意味著什麼，但李總是省建工負責對外合作的副總，經常跟外商打道，他知道。
“LSE？”
沈點頭。
李總看向程志遠的眼神里，多了一層意味。
之前程志遠跟他們說的是什麼？
說霍硯辭的太太是個生慣養的京城大小姐，嫌棄老公不夠有錢跑到國外去鍍金混日子，三年沒回來，回來也不過是爭家產鬧離婚的。
現在坐在他面前的這個人，穿著一墨綠真連，珍珠耳釘在燈下泛著潤的澤，開口就是土地規劃的政策條文，學歷是全球頂尖的經濟學院。
這混日子？
程志遠顯然也意識到場面開始失控了。
他站起來，親自拿起酒瓶。
“來來來，不說這些了，今天難得坐在一起，敬霍夫人一杯，歡迎你回國。”
沈看著他倒滿的酒杯，沒有手。
“程市長，我不喝白酒。”
程志遠愣了一下。
“那來點紅酒？”
“也不喝。”
沈的語氣很平淡。
“我胃不好，以茶代酒吧。”
說完端起茶杯，沖程志遠舉了一下。
程志遠的酒杯懸在半空，進也不是退也不是。
霍硯辭這時候開口了。
“程市長，我替我人喝。”
他端起面前的酒杯，一口干了。
然後他把空杯放在桌上，看著程志遠。
“程市長還有什麼要聊的，可以繼續。”
程志遠看著霍硯辭的眼睛，後背冒出一層薄汗。
這個年輕人的目比冬天海晏市的北風還冷。
他坐回椅子上，端起自己的酒杯也喝了，緩了口氣。
“硯辭啊，其實今天請你來，還有一件事想跟你通個氣。”
霍硯辭沒出聲。
程志遠往椅背上靠了靠。
“下周有一批外商要來海晏市考察投資環境，是市里跟省外經貿廳聯合對接的。”
“考察的重點就是東城開發區。”
“市里的意思是，由你來全程接待。”
霍硯辭的眼睛瞇了一下。
這個消息他之前沒有收到。
程志遠拿起桌上的餐巾了角。
“外商那邊來頭不小，是一家日本的綜合商社，在東南亞有大量的地產開發經驗。”
“如果這次考察順利，有可能促一筆百萬元級別的外資注。”
“當然了，外商的要求也比較多，據說對接待規格和談判細節非常講究。”
他說到這里，看了沈一眼。
“霍夫人在國外待過，應該比我們更懂這些規矩吧。”
沈放下茶杯，對上他的目。
程志遠的笑容里藏著一把刀。
他這句話聽著是客氣，實際上是在挖坑。
如果接了這句話，就等于把接待外商的擔子攬到了自己上。
外商的事出了任何紕，鍋就是的。
沈沒有馬上回答。
轉頭看向霍硯辭。
兩個人的目在燈下了一下。
霍硯辭的角了，幾乎看不出弧度。
沈收回視線，看著程志遠，笑了。
“程市長放心，外商接待的事，我家硯辭理得了。”
“至于我嘛。”
頓了一下，把茶杯里最後一口茶喝完。
“我就負責把我老公照顧好。”
程志遠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他今晚布了兩個局，一個是省建工的地塊，一個是外商接待的坑。
兩個都沒接住。
包間里的空氣沉了下去。
這時候門外傳來服務員敲門的聲音。
“程市長，有您的電話，說是省外經貿廳打來的，很急。”
程志遠站起來，沖桌上的人笑了笑。
“失陪一下。”
他推開門出去了。
包間里只剩下霍硯辭、沈和省建工的兩位。
孫總看著面前的菜，終于放下了筷子。
他抬起頭，看向沈，低了聲音。
“霍夫人，有句話我不知道當講不當講。”
沈看向他。
孫總猶豫了一下，開口了。
“程市長跟我們說，這次外商考察團里面，有一個人很難對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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