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總的聲音得很低,像是怕隔墻有耳。
“那個日方代表渡邊一郎,是三菱綜合商社亞太區的高級顧問,常年在東南亞搞地產開發。”
“這個人在行業里有個外號,'否決王'。”
“過去三年,他考察過國六個沿海城市的開發區,沒有一個通過他的評估。”
“每次考察,他都能找到各種理由把項目否掉,然後價重談。”
沈的手指輕輕敲了兩下桌面。
“他否掉的理由都是什麼。”
孫總苦笑了一下。
“什麼都有,基礎設施不達標,政策不穩定,配套不完善,甚至連市容市貌都能挑出病來。”
“但最致命的一招是,他每次都會在考察的最後階段,突然切換純日語流,把翻譯甩在一邊。”
“國這邊的接待團隊大多數聽不懂日語,場面一下子就被了。”
“他就是要用這種方式告訴你,你們不夠格跟我平等對話。”
李總在旁邊補了一句。
“我們省建工去年在廈門跟他打過一次道,吃了大虧。”
“這個人不好對付。”
沈看了霍硯辭一眼。
霍硯辭的表沒什麼變化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這時候包間的門推開了,程志遠笑呵呵地走回來。
“不好意思不好意思,省里來的電話,耽誤了幾分鐘。”
他重新坐下,掃了一眼桌上幾個人的表,什麼也沒多問。
飯局在一種微妙的氣氛中結束了。
回家的路上,沈坐在車後座,側頭看著窗外閃過的路燈。
“渡邊一郎。”念了一遍這個名字。
霍硯辭坐在旁邊,閉著眼睛靠在座椅上。
“你認識這個人?”
“不認識,但我在倫敦的時候聽過三菱商社的做派。”
沈轉過頭看著他。
“他們在東南亞的投資策略就是先價後控盤,用傲慢姿態對方讓步。”
“你打算怎麼接待。”
霍硯辭睜開眼睛。
“該怎麼接待就怎麼接待,他是來考察的,不是來當大爺的。”
沈沒再說什麼。
一周後。
外商考察團抵達海晏市。
一行七個人,從省城機場包了一輛中直接開到東城開發區。
霍硯辭帶著區里的班子員在開發區管委會門口迎接。
中停下來,車門打開,第一個下車的是省外經貿廳的翻譯小趙,戴著一副黑框眼鏡,手里抱著一摞資料。
後面跟著三個穿西裝的日方工作人員。
最後下車的是渡邊一郎。
五十歲上下,個子不高,頭發梳得一不茍,戴著一副金邊眼鏡,西裝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顆。
他下車之後沒有馬上走過來,而是站在原地,慢慢環顧了一圈開發區的周邊環境。
他的目在路邊一尚未完工的圍擋上停了兩秒,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。
霍硯辭走上前,出手。
“渡邊先生,歡迎來海晏市考察,我是東城新區常務副區長霍硯辭。”
翻譯小趙在旁邊同步翻譯日語。
渡邊一郎看了霍硯辭一眼,握了一下手,力道很輕,松開得很快。
他用日語說了一句話。
小趙翻譯過來:“渡邊先生說,路上看到幾道路施工,灰塵比較大,希考察期間能有更好的環境。”
霍硯辭的表沒有任何波。
“開發區正在進行基礎設施升級,施工期間確實有揚塵,我們已經安排了灑水車定時作業。”
“如果渡邊先生有任何不適,可以隨時提出來。”
渡邊一郎沒有回應這句話,直接往管委會大樓走去。
考察從上午九點開始,一直持續到下午三點。
渡邊一郎的挑剔程度比孫總描述的還要過分。
在工地現場,他蹲下來用手了一下路基的混凝土,抬起頭問施工標準是否符合日本JIS規格。
霍硯辭回答:“我們執行的是國家GB標準,部分指標高于國際通用標準。”
渡邊一郎沒有接話,把手上的灰在上蹭了蹭。
在規劃展示廳,他盯著沙盤看了十分鐘,然後指著二號地塊的位置問:“這塊地的產權年限是多,到期後政策是否有變風險。”
霍硯辭回答:“工業用地五十年,商業用地四十年,相關政策由國務院統一制定,地方無權擅自變更。”
渡邊一郎推了推眼鏡,用日語跟邊的工作人員流了幾句,語速很快,翻譯小趙只聽懂了一半,磕磕地翻了一個大概意思。
“渡邊先生說,他對政策穩定還有疑慮,希能看到更多的法律文件支撐。”
霍硯辭點頭。
“相關法律文件我們已經準備了完整的中英文版本,會後可以提供給渡邊先生的團隊。”
下午三點,考察團回到管委會會議室,進行最後的座談環節。
渡邊一郎坐在長桌的一端,面前擺著一杯沒過的綠茶。
他翻看著區里準備的招商手冊,翻到第三頁的時候停下來。
他抬起頭,用日語說了一段很長的話。
翻譯小趙聽完,臉變了。
他猶豫了一下,低聲對霍硯辭說:“區長,渡邊先生的意思是,他認為目前東城開發區的整規劃水平,只相當于東南亞二線城市的郊區開發標準。”
“他建議我們重新修改規劃方案,參照他們在曼谷的功案例。”
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。
區里幾個陪同的干部臉都不太好看。
霍硯辭把手里的鋼筆放在桌上,看著渡邊一郎。
他沒有看翻譯,直接用中文開口,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渡邊先生,東城開發區的規劃是據海晏市的實際況和中國的發展戰略制定的,不是任何一個外國城市的復制品。”
“我們歡迎投資,但不接對我們發展水平的矮化評價。”
翻譯小趙把這段話翻譯過去,聲音有點抖。
渡邊一郎的表變了。
他摘下眼鏡了,重新戴上,然後直接切換了日語,語速比之前快了一倍。
翻譯小趙只聽懂了開頭兩句,後面完全跟不上了。
他滿頭大汗,回頭看向霍硯辭,了。
“區長,他說的太快了,我翻不過來。”
渡邊一郎停下來,看著翻譯小趙手足無措的樣子,角浮起一不易察覺的笑意。
他又說了一句日語,這次聲音很慢,像是故意讓在場所有人都到那種居高臨下的姿態。
會議室的門在這個時候被人從外面推開了。
一陣淡淡的香水味飄進來。
所有人的目都轉向了門口。
沈站在那里,穿著一件藏藍的西裝外套,頭發利落地扎在腦後,手里拎著一個文件袋。
的視線越過所有人,落在渡邊一郎臉上。
然後開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