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是第二天上午傳開的。
渡邊一郎改簽航班多留兩天的事,先是從開發區招待所的前臺傳到了管委會辦公室,再從管委會辦公室傳到了區政府大樓。
到了中午,整個東城新區上上下下都知道了一件事。
霍區長的夫人,用一份報告把日本人說服了。
三菱商社的初步投資意向,從一百萬元漲到了三百萬元。
區政府大樓三樓的走廊里,幾個科室的干部端著搪瓷缸子站在一起,說話的聲音得很低,但臉上的興藏都藏不住。
“三百萬元,兩千五百多萬人民幣,咱們區立到現在,加起來的外資都沒這個數。”
“聽說那個日本人昨天在會議室里頭趾高氣昂的,被霍夫人三句話就鎮住了。”
“霍夫人是LSE畢業的,知道不?倫敦那個最頂尖的學校,人家日語也是母語級別的。”
“難怪霍區長天天那副冷臉,人家媳婦就是底氣。”
消息傳到市政府大樓,是下午兩點。
程志遠坐在自己的辦公室里,面前擺著省外經貿廳剛傳真過來的文件。
他把那份傳真看了三遍。
渡邊一郎的考察報告摘要,白紙黑字,寫得清清楚楚。
“對海晏市東城開發區的綜合評估結果為A級,建議總部將初期投資額度從一百萬元提升至三百萬元,後續視項目進展可追加至五百萬元。”
程志遠把傳真紙放在桌上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幾下。
他拿起電話,撥了一個號碼。
“老孫,渡邊一郎走了沒有?”
電話那頭的孫總沉默了兩秒。
“程市長,渡邊先生今天上午坐飛機回東京了,走之前跟霍區長又談了一個多小時。”
“談什麼了。”
“的我不清楚,但渡邊先生走的時候跟我說了一句話。”
“什麼話。”
“他說,三菱在中國考察了六個城市,海晏是唯一一個讓他主加碼的。”
程志遠沒有說話。
孫總在電話那頭又補了一句。
“程市長,還有一件事,省外經貿廳的陳長下午給我打了電話,問我海晏這邊是誰負責對接的,他說省廳那邊要寫一份簡報上報。”
程志遠的手指停了。
省廳要寫簡報,意味著這件事已經捅到了省里。
省里一旦知道海晏市拿下了三菱商社三百萬元的外資意向,功勞簿上寫的名字只會有一個。
霍硯辭。
不是程志遠。
他掛了電話,靠在椅背上,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。
昨天他在海鮮酒樓設的那個飯局,本來是兩步棋。
第一步,用省建工的二號地塊把霍硯辭的土地規劃權拿走一塊,讓他在開發區的話語權被稀釋。
第二步,用外商接待的坑把霍硯辭套進去,外商的事一旦出紕,黑鍋現的。
兩步棋,一步都沒走。
反倒是霍硯辭的那個人,不但把二號地塊的底牌亮了出來,還把三菱商社的投資額翻了三倍。
程志遠從屜里拿出一包煙,點了一,深深吸了一口。
煙霧在辦公室里慢慢散開。
他的書小周推門進來,手里拿著一份文件。
“程市長,省外經貿廳的簡報初稿出來了,要您過目簽字。”
程志遠接過來看了一眼。
簡報的標題寫著:《海晏市東城開發區功引進三菱商社三百萬元外資意向》。
正文第一段就提到了霍硯辭的名字。
程志遠的目在那個名字上停留了幾秒,然後拿起筆,簽了字。
他把文件遞回去,聲音沒什麼起伏。
“發吧。”
小周接過文件,轉要走。
“等一下。”
程志遠住他。
“明天上午市委常委擴大會議,你去問一下辦公廳,霍硯辭在不在參會名單上。”
小周點頭出去了。
十分鐘後,小周回來了。
“程市長,霍區長在名單上,是馬書記親自點名加的。”
程志遠手里的煙燒到了盡頭,燙了他一下。
他把煙頭摁滅在煙灰缸里,沒有再說話。
第二天上午,市委常委擴大會議。
會議室里坐了二十多個人,市委書記馬德清坐在主位上,戴著老花鏡翻看材料。
霍硯辭坐在靠後的位置,前的桌上放著一個筆記本和一支鋼筆。
程志遠坐在他斜對面,兩個人隔著半張會議桌。
馬德清翻完材料,摘下眼鏡,看向在座的人。
“今天加一個議題,關于東城開發區引進外資的事。”
他拿起那份省外經貿廳的簡報,念了一段。
“三菱商社亞太區高級顧問渡邊一郎先生,在對東城開發區進行為期兩天的實地考察後,給出A級評估,初步投資意向三百萬元,後續可追加至五百萬元。”
馬德清放下簡報,目掃了一圈。
“這是我們海晏市今年最大的一筆外資意向,也是全省排名前三的引資果。”
“硯辭同志。”
霍硯辭站了起來。
“到。”
馬德清看著他,點了一下頭。
“干得不錯,省里已經注意到了。”
“這件事的經過,你給大家簡單匯報一下。”
霍硯辭站在那里,用三分鐘把考察的過程說了一遍。
從接待安排到現場考察,從座談討論到投資意向確認,每一步都條理清晰。
他沒有提沈的名字。
但在場的人都已經聽說了,那個把渡邊一郎說服的人是誰。
馬德清聽完,擺了一下手讓他坐下。
“同志們,東城開發區立兩年了,之前有些人覺得這個新區搞不起來,是花架子。”
“現在事實擺在這里,三百萬元的外資意向,這不是花架子能做出來的。”
他的目不經意地掃過程志遠。
程志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臉上的表紋不。
馬德清繼續說:“市委決定,從下個月起,東城開發區的重大項目審批權限上收到市委常委會,不再經過分管副市長的流轉環節。”
這句話一出,會議室里安靜了兩秒。
程志遠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住了。
審批權限上收到常委會,意味著什麼?
意味著程志遠以後再也沒辦法用安監檢查、規劃論證這些手段去卡霍硯辭的脖子了。
東城開發區的事,從今天開始,直接對市委書記負責。
程志遠的結滾了一下。
他抬起頭,對上了霍硯辭的目。
霍硯辭看了他一眼,沒有任何多余的表,低下頭在筆記本上記了一行字。
會議結束後,人群往外走。
霍硯辭走到走廊盡頭的時候,被馬德清的書住了。
“霍區長,馬書記請您去他辦公室一趟。”
霍硯辭跟著書進了書記辦公室。
馬德清坐在沙發上,手里端著一杯茶,看著霍硯辭走進來。
“坐吧。”
霍硯辭在對面的沙發上坐下。
馬德清喝了一口茶,放下杯子。
“硯辭,省里對你這次引資的事評價很高,陳長的簡報我看了,寫得很實在。”
“謝謝馬書記的支持。”
馬德清擺了一下手。
“別跟我打腔,我問你一句實話。”
他看著霍硯辭的眼睛。
“你那個夫人,到底是什麼來頭?”
霍硯辭沉默了一秒。
馬德清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