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陳的聲音得很低,站在辦公桌前面,手指著筆記本的邊角,指甲蓋都發白了。
“霍區長,這個孫大彪不是一般的釘子戶,他在臨江路那一片經營了十幾年,街面上大大小小的店鋪都要給他面子。”
霍硯辭翻著報告,沒有抬頭。
“什麼面子?”
小陳咽了一下口水。
“就是,逢年過節都要給他送東西,誰家開新店要先到他那兒打個招呼,否則門口三天兩頭就會出點狀況。”
霍硯辭把報告放下來,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“城建口的人去談過沒有?”
“談過了,前後去了三次。”
小陳翻開筆記本。
“第一次去,孫大彪不在,他老婆把人轟出來的,說什麼拆遷補償不到位。”
“第二次去,孫大彪倒是在了,坐在五金店門口喝茶,聽城建辦的同志說了兩句,直接把茶杯摔了,說誰敢拆他的店就跟誰拼命。”
“第三次呢?”
小陳的臉有點難看。
“第三次去的是城建口的劉副主任,帶了方案和補償標準過去,結果還沒進門,孫大彪了一幫人圍在店門口,把劉副主任堵了半個小時,說了一些很難聽的話。”
霍硯辭靠在椅背上,手指叉搭在腹前。
“什麼話?”
小陳猶豫了一下。
“說,區里那些當的想拿他的地皮發財,他不伺候,誰來都沒用,除非從他尸上踩過去。”
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。
霍硯辭的目落在窗外,遠的天際線灰蒙蒙的,海晏市的冬天總是這個。
“臨江路那十九戶,都是跟著孫大彪的?”
“基本上是。”
小陳點頭。
“孫大彪在那條街上說話比居委會主任管用,他不簽字,其他住戶不敢簽,也不愿意簽。”
霍硯辭站起來,拿起掛在椅背上的外套。
“走,去臨江路看看。”
小陳愣了一下。
“霍區長,您親自去?”
霍硯辭已經走到門口了,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“底報告是死的,人是活的,坐在辦公室里翻紙頭解決不了問題。”
小陳趕合上筆記本跟了上去。
出了辦公樓,霍硯辭沒有司機,徑直往路邊走。
小陳小跑著跟上來。
“霍區長,臨江路離這兒有四站路,要不要車?”
“走過去。”
霍硯辭的步子很大,風把他外套的下擺吹起來,他手按了一下,繼續往前走。
小陳在後面顛顛地跟著,路過家屬院門口的時候,一樓窗戶突然被人推開了。
沈趴在窗臺上,手里拿著半個橘子。
“去哪兒?”
霍硯辭停下腳步,轉過。
“臨江路,看看老城區改造的那塊地。”
沈把橘子往里塞了一瓣,嚼了兩下。
“等我十分鐘。”
霍硯辭皺了一下眉頭。
“你去干什麼?”
沈已經回窗戶里面了,聲音從屋里傳出來。
“我出國之前在臨江路吃過一家餛飩,不知道還在不在。”
小陳在旁邊站著,低頭看自己的鞋尖,角忍得很辛苦。
十分鐘後,沈從樓道口出來,換了一件深藍的呢子大,頭發扎了個低馬尾,素面朝天,看著倒像個普通的年輕媳婦。
三個人走在路上,小陳自覺地落後兩步。
沈走在霍硯辭旁邊,聲音低了。
“那個孫大彪,你查過底了?”
“還沒有,先去看地形。”
“你們城建口的人怎麼說的?”
“被人堵了三次,第三次差點手。”
沈哼了一聲。
“一個開五金店的,膽子這麼大,敢堵政府的人,背後肯定有人撐腰。”
霍硯辭沒說話,但下頜線繃了一下。
臨江路是海晏市老城區最長的一條街,從東頭到西頭將近兩公里,兩邊全是老舊的磚瓦房,有些房子的墻皮已經剝落了大半,出里面發黑的磚頭。
街面不寬,兩輛自行車并排走就顯得。
路面坑坑洼洼的,前兩天下過雨,積水還沒干,踩上去鞋底會沾一層泥。
霍硯辭站在街口,目從東頭掃到西頭。
“127號到145號在哪一段?”
小陳指了指前面。
“就在前面兩百米左右,路北那一排。”
霍硯辭邁步往前走。
走了不到一百米,一家五金店的招牌出現在視野里。
招牌是手寫的,紅漆大字,寫著“彪哥五金”。
店門口擺著一把竹椅,椅子上坐著一個頭男人,四十來歲,穿著一件軍綠棉襖,敞著懷,腳上踩著一雙黑布鞋,里叼著一煙。
他旁邊蹲著兩個年輕人,穿著皮夾克,頭發梳得油亮,一人手里端著一個搪瓷缸子喝茶。
頭男人看見霍硯辭三個人走過來,瞇了一下眼睛。
他把煙從里拔出來,吐了一口煙圈,目在霍硯辭上轉了一圈。
“這位,面生啊。”
旁邊那兩個年輕人也站了起來,胳膊抱在前,擋在店門口。
小陳下意識往前邁了一步,被霍硯辭手按住了肩膀。
霍硯辭沒有停步,走到五金店門口,目平靜地看著竹椅上的頭男人。
“孫大彪?”
頭男人的眼睛瞇了一下,角往上一歪。
“你哪位?”
霍硯辭沒有回答他的問題。
他的目從孫大彪臉上移開,掃過旁邊那兩個年輕人,又掃過五金店門口堆著的那些貨架和鐵皮箱子,最後落在頭頂那塊招牌上。
沈站在他後兩步遠的地方,雙手在大口袋里,目不聲地打量著街面兩側的店鋪。
注意到一個細節。
從127號到145號,每一家店鋪的卷簾門上,都用白漆刷了同一個字。
“拆”字上面,又被人用紅漆打了一個叉。
孫大彪順著的視線看過去,里的煙叼得更了,笑出了聲。
“怎麼,又是來勸拆遷的?”
他把煙頭彈到地上,站起來,比霍硯辭矮了半個頭,但氣勢很沖。
“我跟你們區里那些人說過多遍了,這條街是我孫大彪的,誰來了都不好使。”
他的目越過霍硯辭,落在後面的沈上,上下打量了一眼。
“喲,還帶著人來的?”
霍硯辭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。
他往前邁了一步,正好擋在沈前面。
孫大彪被那個眼神得後退了半步,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旁邊那兩個年輕人對視了一眼,同時往前挪了挪腳步。
街面上的空氣一下子繃了。
沈從霍硯辭背後出一只手,輕輕扯了一下他的角。
霍硯辭沒有回頭,但微微側了一下,把完全遮在後。
孫大彪了一下,眼珠子轉了兩圈,突然咧笑了。
“兄弟,你們到底是哪個單位的?”
“海晏市新區,常務副區長,霍硯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