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大彪的眼珠子轉了兩圈,上上下下把霍硯辭打量了一遍。
“常務副區長?”
他咧開,出一口煙漬牙,笑了出來。
那笑聲很大,街面上幾家店鋪的門簾都被掀開了,好幾顆腦袋從門框後面探出來。
“我當是誰呢,原來是霍區長親自來了。”
孫大彪往竹椅上一坐,翹起二郎,那雙黑布鞋的鞋底上沾滿了泥。
“行啊,區長來了我也不怕說,這條街上的房子,我住了十八年了,祖墳都埋在後山上,你們說拆就拆?”
旁邊那兩個年輕人互相看了一眼,臉上的表松了下來,重新靠回墻上,胳膊抱得更了。
小陳站在霍硯辭後,手心全是汗,攥著筆記本的手指都發酸了。
霍硯辭站在原地,一不。
他的目沒有落在孫大彪臉上,而是看著五金店門口堆著的那些鐵皮箱子。
箱子碼了三層,擋住了半條人行道,有幾個箱子上面還著封條,封條上的字已經模糊了。
“補償方案你看過沒有?”
霍硯辭的聲音不高,語速很慢。
孫大彪從兜里掏出一煙,叼在里,劃了三火柴才點著。
“看了,不夠。”
“哪里不夠?”
“哪里都不夠。”
孫大彪吐出一口煙,煙霧散開來,熏得小陳瞇了一下眼睛。
“霍區長,我跟你說句實在話,這條街上的人祖祖輩輩在這兒討生活,你們一紙公文下來說拆就拆,給那幾個錢打發花子呢?”
他聲音越來越大,故意說給街面上那些探頭探腦的人聽。
“我孫大彪不是不講理的人,但你們得拿出誠意來,不能拿帽子人!”
街面上有人開始往這邊聚了。
三個、五個、七八個,從各家鋪子里走出來的,有站在門口看的,也有湊到五金店門前來的。
孫大彪後又多了四五個人,都是三四十歲的壯年男人,有的穿著工裝,有的套著棉襖,臉上的表一模一樣,全是那種打定了主意不配合的氣。
沈站在霍硯辭後半步的位置,目從人群里一個一個地掃過去。
注意到一個細節。
街面上看熱鬧的人臉上帶著張和好奇,但孫大彪後那幾個人不一樣,他們的眼神很穩,站位很有章法,把五金店門口圍了一個半弧形。
這不像是幾個鄰居自發過來聲援的架勢。
沈的手指在大口袋里收了一下。
“霍區長,我勸你還是回去吧。”
孫大彪站了起來,把煙頭甩到地上,用鞋底碾了兩下。
“這條街的事,不是你來一趟就能解決的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,離霍硯辭不到一米的距離。
“我認識的當的多了去了,比你大的也不是沒有。”
這句話一出來,小陳的臉徹底變了。
霍硯辭的目終于落回到孫大彪臉上。
兩個人對視了三秒。
孫大彪先扛不住了,脖子往後了一下,但上不饒人。
“怎麼,我說錯了?不信你去打聽打聽,臨江路這條街,姓孫!”
話音剛落,他後那幾個壯漢同時往前邁了一步。
其中一個穿工裝的直接手推了小陳一把。
小陳踉蹌著退了兩步,筆記本掉在了地上。
“別手!你們干什麼!”小陳的聲音尖了起來。
那個工裝男人沒理他,轉頭沖著孫大彪喊了一句。
“彪哥,這幫人就是來找茬的,趕走得了!”
人群開始了。
有人喊了一聲“憑什麼拆我們的房子”,接著好幾個人跟著喊了起來,聲音糟糟地攪在一起。
孫大彪雙手叉腰站在那里,臉上的得意勁兒藏都藏不住。
霍硯辭沒有。
他的手垂在側,手指微微攥了一下,然後松開了。
沈從他後走到他旁邊,手按住了他的手臂。
“走吧,今天不是談這個的時候。”
的聲音得很低,只有霍硯辭能聽見。
霍硯辭低頭看了一眼,點了一下頭。
三個人轉往回走的時候,後傳來孫大彪的聲音。
“霍區長,下次來的時候,記得帶夠錢!”
跟著是一陣哄笑。
小陳撿起地上的筆記本,手都在抖,走出臨江路的時候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
回到區政府辦公樓已經是下午四點了。
霍硯辭進了辦公室就把門關上了,沒讓任何人進去。
沈坐在走廊的長椅上,手里捧著小陳倒的一杯熱水,一口都沒喝。
不到半個小時,辦公樓里的氣氛就不一樣了。
城建口的劉副主任跑上來了,滿頭是汗地站在門口。
“霍區長親自去了臨江路被人堵回來了?”
小陳沒有回答,臉鐵青。
劉副主任扭頭又跑下去了。
到了五點鐘,整棟辦公樓里已經傳遍了。
常務副區長霍硯辭親自到臨江路視察,被釘子戶孫大彪當面頂撞、當眾推搡,灰頭土臉地回來了。
臨江路老城區改造項目,即日起全面停工。
消息像一陣風一樣吹出了區政府大樓,吹過了家屬院,吹過了隔壁的市政府。
當天晚上,霍硯辭坐在書桌前,面前攤著一張手繪的臨江路地圖,上面用紅筆圈了十幾個位置。
沈端著一碗熱湯走過來,放在桌角上,低頭看了一眼那張地圖。
“你今天在現場看到了什麼?”霍硯辭忽然問。
沈拉了把椅子坐到他旁邊。
“孫大彪後那幾個人不是普通街坊,站位太整齊了,像是提前安排好的。”
霍硯辭的手指在地圖上某個位置停住了。
“還有呢?”
沈歪頭想了一下。
“他說認識比你大的,不像是吹牛。”
霍硯辭把紅筆放下來,靠在椅背上。
“他不是吹牛。”
沈看著他。
霍硯辭的聲音沉下來,目落在那張地圖中間的一個紅圈上。
“小陳剛才查過了,孫大彪的五金店,營業執照上的法人代表不是他。”
“是誰?”
霍硯辭的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