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才過五點鐘,松江的天就已接近落日。
獨立辦公室,紀惟深端正坐在一張巨大實木寫字臺前,視線垂落于紙張,修長的大手正唰唰寫著什麼,時快、時慢。
桌面蓋著的厚重玻璃板下著一張幾張電路接線圖以及技參數表,手邊還有幾把各種尺寸形狀的尺子。
正對辦公桌那面墻上,做了整墻的黑板,上面麻麻寫滿了公式和計算過程。
他掃過去一眼,摘下眼鏡往後靠,倚在靠背閉目養神。
然而只要一閉上眼,就仿佛又陷昨晚的一片漆黑,像是還能覺到落在自己繃前腹的指尖,和里的滾燙。
他手心攥著一塊橡皮,指腹不自覺挲,下頜揚起,凸起的結。
昨晚真的有些失控,把折騰得不輕。
在床上翻來覆去數次,甚至之下重重吮吻的脖子,留下痕跡。
從前是很注意避免在脖子上留下痕跡的,出門在外,一個人家臉皮本來就薄,難免會有困擾。
可昨晚,他什麼都沒想到。
而且現在,竟然還覺得不夠。
大概是一個星期的時間太久了,這也很合理,他還年輕,也很健康……
“咚咚咚。”
門被小心翼翼地敲響。
年輕的技員張志著聲音詢問:“紀總工,方便進來嗎?有報告要簽字。”
“進。”
紀惟深須臾怔愣,迅速調整狀態,下眸底。
“好嘞!”
張志推門而,很貧氣地敬個禮,反手關門之後才走來,將報告雙手遞上。
紀惟深默默翻閱,“沒什麼問題,很嚴謹。”
拿起支鋼筆,簽下工整無比的名字。
“您今兒還要加班?”
“別加了唄!回去跟我嫂子多待會兒!”
張志跟紀惟深年紀相仿,格是那種很管不住的類型。
且因為他是紀惟深手下最年輕的技員,清楚自己足以稱得上是紀總工的“將”,所以時常會忍不住“恃寵而驕”。
“紀總,可不是我說你啊,這兩口子剛吵完架要和好的幾天尤其關鍵!你可得把握住,不然容易一朝回到解放前!”
他嫌紀總工三個字念起來麻煩,有時習慣紀總。
紀惟深看他一眼,“對象都沒呢,還跟我講婚姻?”
“哎呀!那有些事我也指定比你知道的多,”
張志拉把椅子湊近,放輕聲音:“不知道我外號百事通?就說咱單位啊,家屬院啊,有個什麼風吹草那都逃不過我的眼睛跟耳朵。”
“比如…我問你嗷,我嫂子到底對那個後勤部副科長什麼想法,你知道不?就那個陳宏。”
紀惟深下頜一瞬收。
“看看,馬上就要嚕嚕臉了吧!”
張志對他細微的表變化很敏銳。
“我跟你說紀總,你不能聽那些錯誤信息,得聽我這個正確的,你們三口昨晚上是不是去澡堂了?”
“我嫂子在澡堂可是當眾聲明來著,說就是瞎只眼都看不上那個陳宏,只是因為欣賞他人的氣質才模仿,還說那個陳宏那比你差八丈遠呢!”
“……”
“……”
破天荒的,在放假兩天之後的紀總工,竟然準時下班了!
一時間辦公室掀起波濤駭浪。
收到消息的人們瞬間松弛,歪的歪,倒的倒,誰懂啊,領導太拼太努力對他們這些下屬而言真的力無敵大。
不一會兒,張志才踏進辦公室,就被好事群眾層層包圍,“怎麼個況??紀教授怎麼還下班這麼準時了?回家吃飯啊?”
“哎呀,他人那飯做的也不咋地,我這鼻子,哼,順窗戶一聞就能品出咸淡。”
“那也是孩子媽啊!你們沒聽說紀總工一年到頭都不請假,這回就因為他人鬧離婚,帶孩子回鄉下娘家去請了一星期嘛!”
“……不是,張志你到底怎了,我們說得這麼熱鬧你也不參與下討論,不像你啊?”
張志面帶深沉,回到辦公位擺擺手:“肅靜,肅靜,都聽我說一句。”
“以後不許再瞎蛐蛐人家紀總兩口子的事兒了嗷,紀總對嫂子那是老稀罕老得意了,知道不?”
“剛才我說起嫂子的事,他都樂了!我親眼看見的,看真真兒的。咱們之前那都是不講證據瞎揣測,明白不?”
“啊?!?!”
宛如一記炸雷被丟進人群,大家伙瞬間激烈討論起來。
實際上紀惟深的子也不是真刻板到不會笑,相多了就會發現,他公私其實很分明,該嚴肅的時候那不用說,都不敢有人吱聲,但放松的時候偶爾也會跟他們開開玩笑。
但從他結婚以後,只要是回家再回來,那臉絕對嚕嚕得不要不要的,冷啊!那簡直太冷了!
進他辦公室都跟冰窖一樣,整得他們都提心吊膽,沒有一次意外。
這回他家作媳婦都鬧離婚這麼大了,怎麼還能突然反轉了呢?!還,還能樂上了??高興唄?
張志于是好心地復述了一下紀總工人的正經澄清,關于瞎只眼都看不上陳宏的。
某位老技員一拍大,道:“哎媽呀!他這鄉下媳婦兒,腦子可算是長出來啦!”
*
技部辦公樓一樓大廳有一面巨大的鏡墻。
紀惟深提著公文包路過時不經意看進去,剎那間停住。
“……”
他清晰地看到了自己上揚的角。
于是在原地駐足許久後去到車里,又到老地方煙盒。
他需要冷靜,他不要做一個為了婚姻和人犯蠢的男人。
像他二叔紀忠強,或是曾經那個失後沉迷于小說的下屬那樣……
毋庸置疑,紀惟深清楚自己對宋知窈可以稱得上是一見鐘。
就是長了一副他一眼就想得到,娶回家當妻子的樣子。
但這不證明說什麼就是什麼了,他要做個能拿得住自己人的男人,要永遠依賴他,在眼中,自己必須是高大的、近乎無所不能的,有什麼問題第一個就要想到來尋求他的幫助。
所謂的,宋知窈作為一個“鄉下姑娘”擁有的野心和,紀惟深也大概能揣測到。
尤其這次跟回鄉下,從和娘家人的相和對話就能看出來。
首先應該是學業的憾,然後就是妹妹弟弟的未來,以及父母今後的養老、醫療。
這些他全部都能解決、滿足。
但相對,也要負好妻子的責任。
他很喜歡那天才到家,很自然地要接他的外套,還有幫他準備出門要穿的鞋子。
他就是想要乖順,把他、孩子和家里都照顧好。
他承認自己有著很強的大男子主義,可這就是他想要的婚姻狀態。
每個人都有自己想要的。
他滿足想要的,也滿足他想要的,很公平且合理。